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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风送来血腥气,阿昭推窗见崖下黑影

哑凰茶肆

又过了一日。

这一天太平得有些反常。茶馆里没有生面孔,码头上的漕运依旧半死不活地拖着,连之前一直在悦来客栈附近转悠的那个留守驿卒也不见了踪影。阿昭在镇上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老樵夫没有来茶馆,田婆婆家的烟囱照常冒烟,连花斑都乖乖趴在老槐树下没有到处乱跑。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末世的经验告诉她,这种安静往往不是好兆头——要么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要么是有人已经布好了网,只等收口。

她在天黑前就上了山,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路过老槐树时给两头鹿留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菜叶子,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花斑那条受过伤的腿。

腿已经完全好了,新生的绒毛覆盖了原来的伤口,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印记。花斑低头吃着菜叶子,时不时用脑袋蹭她的手腕,浑然不知她心里的警觉已经提到了最高档。

回到茅屋后她没有点灯。借着昏黄的暮色,她把竹篓里的草药分类摊在灶台边,又把墙上的炭笔记号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用匕首把灶台边那把柴刀的刃口重新磨了一遍——不是为了劈柴,是为了以防万一。

暮色渐渐沉下去,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山脊吞没了。夜色从山脚漫上来,先淹没了临江镇的灯火,然后淹没了山径两旁的树影,最后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黑。

阿昭坐在床沿上,没有脱衣,没有躺下。她只是闭着眼,用精神力铺开一张方圆百步的网。山雀在树上睡觉,草蛇在石缝里盘着不动,两头鹿挤在老槐树下互相取暖——一切正常。

她就这样坐到了亥时。

亥时三刻,风向忽然变了。

山风本来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江水的湿气和镇上晚炊的烟火味。

但在一瞬间——极短的一瞬间——风头忽然转了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一阵冷风,灌进窗纸的缝隙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什么巨兽在山脊上叹气。

阿昭睁开眼。

冷风里夹着一丝气味。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的感官被精神力和末世的训练双重打磨过,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是铁锈气和咸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血的气味。不是野兽的血,野兽的血有更重的腥膻味。是人血。而且量大,否则不可能顺着夜风飘这么远。

她从床沿站起来,无声地走到窗前,用两根手指推开窗缝。

冷风扑面而来,血腥气比刚才更浓了几分。她闭上眼,用精神力顺着风向追溯气味的来源——不是从山径上来的,是从后山方向,从她埋铁盒的那片岩壁过来,从崖壁下方飘上来的。大概五十步,不算远。

她把精神力凝聚成一束窄窄的波,往崖壁方向探去。

崖壁上没有人。崖壁下的乱石堆上,有一个黑影。不是站着的人形,而是横躺着的。

轮廓是成年人,男性,体型偏瘦但肩架宽大,呼吸极其微弱——每次呼气都带着细微的湿啰音,像是肺里呛了血。心跳慢而无力,每分钟大约只有四十下出头,是失血过多后濒临休克的状态。他身上的衣料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不是粗布,是细密的丝绸。

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蜷在乱石堆最底部,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溪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阿昭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她没有推门出去。

在末世里,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废墟里躺着一个受伤的陌生人,有时候是陷阱,有时候是诱饵,有时候是真的落难者。分不清的时候就先不要靠近,这是活过十年的铁律。

但这里不是末世。这里是临江镇的后山,是她每天采药都会路过的溪涧。那个人躺的位置再往下几步就是一道窄窄的石沟,如果不小心翻身滚下去,明天早上镇上就会多一条无名尸体。

她又等了一阵。崖壁下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埋伏在暗处的呼吸声,没有弓箭手藏在树上的心跳声,也没有人在远处观察这个落难者会不会引来同伙。方圆百步内,只有两个活物——崖壁下的陌生人和她自己。还有更远处老槐树下的两头鹿。

她回到床沿边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在黑暗中摸到了插在灶台边的匕首。握在手里掂了掂,刀柄已经被她的掌心暖得温热。她把匕首插回腰间,没有点灯,推开木门走进了夜色。

夜风迎面扑来,血腥气比屋里闻到的浓了三倍不止。月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后天就是满月了。她沿着山径往崖壁方向走,脚下的泥土软硬适中,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走到崖壁上方时浓得几乎可以用舌尖尝到那股铁锈般的腥咸。她站住脚,往下看了一眼。

月光直直地照着崖底的乱石堆,那个黑影仰面躺在石堆最下方,头朝下脚朝上,显然是顺着崖壁滚下去的。石堆上拖着一道长长的暗色痕迹——血。石头棱角上挂着几片碎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这个崖壁不算高,大约三丈出头。但坡面极陡,几乎没有可以踩脚的凸起,只有几丛野藤攀在石缝里,细得像随时会断。

往上爬不难,往下走却很容易一脚踩空滚到底。她观察了片刻,然后背过身,手脚并用地往崖下攀。

攀到一半的时候,精神力捕捉到那个人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呻吟声——不是清醒时能发出的那种声音,是人在深度昏迷中因为身体受到某种刺激而自动发出的本能反应,像一具活着的身体在和死亡最后角力。

她还注意到他的右手虽然垂在溪水里,但手指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指甲深陷掌心,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发白。

阿昭攀到崖底,在乱石堆上站稳脚跟,然后朝那个落难者走去。

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明白白——那是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玄色绸衣,腰间系着一条已经染成暗红色的玉带。

面容轮廓凌厉英朗,即便在昏迷中也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此刻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左侧肩头有一道极深的刀伤,从肩胛一直斜劈到上臂,伤口翻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白骨。整条左袖已经被血浸透了——那种湿漉漉的、饱和的状态。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石头的棱角往下淌,在石面上洇出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印子。

从他手掌松开处滚落的小物件卡在石缝里——是半块玉佩,和她藏在后山石缝里的令牌质地差不多,但纹样完全不同,是龙凤合纹的玉质。

阿昭蹲下身,伸出手摸上他颈部。冰凉,但还有微弱跳动。又探了探他的内息——极浅极慢,喉间好像有液体阻塞,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极细微的呼噜声。伤得太重了。

这样的人,放在山下镇上的郎中手里,九成九是救不活的。但她恰好握着两样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她从末世带过来的医用缝针技术,以及可以把毒素直接逼出体外的精神力。

此外,她的茅屋里还剩半瓶从田婆婆那里讨来的烧酒,浓度大概有五十度——够当消毒剂用了。能不能救活,看天意。

她手上迅速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除了肩上最深的那道刀伤,还有几处撞击伤——后脑枕部和后背上半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撞伤和挫伤,左手小臂上还有一道已经停止流血、但边缘卷起、伤口沾满了石渣和碎沙。

他滚下来时撞到了好几块石头,后脑的伤不重,因为撞在一蓬野藤上被卸了大半道力,但还是撞出了一个拳头大的肿包。

失血的情况比方才精神力扫出来时要好转一些——肩头的凝血机制已经开始启动了,只是凝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血管还在渗血的速度。

救还是不救?她已经下了崖,已经摸过了他的脉,已经看见了这张失血过多但依稀能辨出身份的脸——这人身上的玉带、绸衣、那方印章,都指向京城核心的圈子。她刚刚推开窗时就已经隐约想到了一个名字:谢珩身边的某个贴身护卫,或者另一个可能——这个人就是谢珩本人。

她把他从石堆上拖了起来。

这个男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死沉死沉。她一只手穿过他腋下揽住胸膛,另一只手使劲撑住他髋部,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崖壁上面挪。每走一步,就有一股温热的血从他肩头淌下来浸透她半边袖子。她没空擦,只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拖。

攀到崖顶时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歇了几息,然后拖着他穿过松林往回走。一路上拖出了歪歪扭扭的血痕,她用树枝随手扫了几下,勉强盖住。但他的身形太重,拖痕太深,有些地方的泥土被直接翻开露出底下的生土层,这痕迹天亮前若不处理一定会被人发现。

回到茅屋后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把这个男人放到床上——那张窄窄的硬板床,平时只够她一个人睡,现在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成年男人,一下子显得逼仄不堪。

他从肩头淌下的血立刻洇透了粗布褥子。她没管,转身去灶台边摸出那个还剩半瓶烧酒的陶罐,从竹篓里翻出治外伤的几味草药,又从袖子里摸出银针。

点上油灯后,她剪开他左肩的衣料。灯芯的火苗跳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伤口的全部面貌。刀伤斜切进肩胛和前胸的接缝处,切断了斜方肌的上端,差半寸就劈进锁骨。

白骨从断开的肌肉里露出来,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筋膜。伤口边缘已经卷了,卷起的皮肉被石子和泥沙糊满,有几颗小石子直接嵌在肌纤维里紧紧地夹住。

裂口比刚才粗略看时更深,血还在往外渗。这样的伤不能用普通办法止血,得先清创再缝合。

清创是这个时代最难的一步——没有生理盐水,没有碘伏,没有无菌环境。她只有半瓶烧酒和一锅烧开过又自然放凉的井水。

她把匕首在油灯火焰上烧了几息烤红刀尖,然后用筷子把烧酒调出的药泥一点一点填进伤口做临时封闭。

又从竹篓里翻出晒干的金银花和紫背天葵,在陶碗里捣烂,调上凉白开和几滴烧酒搅成泥浆。做完这些后病人忽然发出了一个声音。

沙哑,低沉,含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失血过多特有的那种虚弱和气声。

“粮仓...北境...”

阿昭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昏迷中的男人。他的眉头紧锁着,嘴唇因为失血而干裂发白,睫毛在火苗的照射下微微颤动。他在说胡话,把昏迷前最刻骨的事翻到了嘴边。

她低下头继续用烧酒擦洗伤口边缘的砂粒。田婆婆的膏药还有两贴,不够,这种大伤口至少要三贴。

她得再下去借一次膏药,但不能让田婆婆知道是给谁用的。阿远那边也得再查查——今晚正好是月圆之夜之前最关键的时刻,巡逻的人会更多。

她把能外敷的药泥用筷子一点点填进伤口最深处,再用撕成条状的干净粗布紧紧扎住止血。做完这一切后她拧干一条干净的抹布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白得像一张宣纸,但呼吸已经比刚才稳了一点。只是心跳仍然很弱,失血量太大,脏器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灌流不足。她握着他的手腕探了好一会儿脉才松开。

今晚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离死亡最近的一夜。但她倒不怕。因为这种悬崖边缘的命,她也不是第一次握了。在末世废墟里,每一晚都是这样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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