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暮春,连日晴好,大明宫处处落英纷飞,沉香亭的牡丹开得铺天盖地,艳压整座皇城。连日宴饮游乐,帝王将大半闲时都耗在贵妃身边,朝野上下皆言,玄宗心系玉环,情深无两。
可只有长夜独处之时,杨玉环才分得清,李隆基给她的,从来都只是满心满眼的喜欢,而非入骨的爱。
他爱她倾城容貌,爱她温柔婉转,爱她懂音律、善歌舞,爱她能在盛世浮华里,做他最合意的解语花;爱万众瞩目时,身边伴着绝代佳人的体面与快意。
他从不爱那个卸下贵妃光环、藏着心事、念着自由、困于过往的杨玉环。
午后暖风和煦,李隆基携杨玉环同游御花园,内侍宫人沿路侍奉,丝竹声一路相随。帝王心情畅快,一路同她闲话风月,说起梨园新曲,说起天下珍宝,说起要将江南的奇花、西域的美玉尽数送入长生殿,语气热忱,毫不吝啬。
“玉环,世间所有美好,朕都愿予你。”他抬手揽住她腰身,目光落在她精致眉眼与纤细身姿上,贪恋直白,“有你相伴,朕这帝王生涯,才算圆满。”
杨玉环垂着眼,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温顺依在他身侧,轻声应和:“陛下盛情,玉环感念。”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意的,是她能不能一直明媚漂亮,能不能陪他享乐,能不能顺从帝王心意;从不会停下追问,她为何深夜独坐,为何眼底常有散不去的落寞,为何对着宫墙外的人间频频失神。
方才行至湖畔,一阵晚风拂过,吹乱她鬓边发丝,几缕青丝贴在颊边。李隆基抬手替她拢好,动作温柔,可目光始终停留在她容颜之上,不曾深入她眼底半分。
他看见她的美,看不见她的苦;
享受她的陪伴,漠视她的桎梏。
一旁随侍的高力士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轻叹。陛下宠爱贵妃是真,可帝王之爱本就浅薄自私,君王一生爱江山、爱享乐、爱美人,唯独不爱一个女子的本心。陛下喜欢杨玉环带来的欢愉,却不愿接纳她的忧愁与过往。
游园半晌,杨玉环略感倦怠,望着绵延无尽的宫墙,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些乏了,想回殿中静坐片刻。”
李隆基微微皱眉,只当她是春日慵懒,兴致正浓的他并不愿就此散去,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占有:“不过片刻功夫,春日好景难得,再陪朕走走。”
他丝毫没有察觉她眼底的疲惫与压抑,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想要她留在身旁取悦自己。
杨玉环心口微微一沉,只得压下心底那点失落,依旧含笑颔首。
她早就懂了。
若是真正深爱,便会察觉她藏在温顺下的煎熬,会心疼她被困深宫的孤寂,会愿意听她不愿言说的心事,会懂得她要的从不是金银繁花。
可李隆基不会。
他的喜欢热烈、盛大、举国皆知,轰轰烈烈铺在明面上,给足她荣宠,给足她风光,却独独吝啬一份懂得。
夕阳西斜,帝王尽兴而归,先行去往前殿与诸王议事,留下杨玉环独自返回长生殿。
殿门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她褪去华服,卸下满头珠翠,倚在窗边,望着天边落日余晖。晚霞染红宫墙,一派盛世光景,衬得她孤身一人格外冷清。
指尖轻轻抚着窗沿,杨玉环低低苦笑一声,声音轻渺,只有自己听得见:
“原来万众称颂的深情,不过是君王一时偏爱。他喜欢杨贵妃,从来不爱杨玉环。”
喜欢是,把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你面前,让你陪他欢喜;
不爱是,从不问你快不快乐,懂不懂孤寂。
这一生,她困在帝王盛大的喜欢里,享尽荣光,也受尽束缚。
高力士端着热茶走入殿内,听见这句低语,脚步一顿,沉默良久,终究只低声劝慰:“娘娘,陛下身为天子,爱意本就浅薄,能得陛下这般偏爱,已是后宫极致。”
杨玉环抬眼,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寒凉:
“我要的从不是偏爱,是有人知我本心。”
可这大唐天子,给得起盛世荣华,给不起半分知心。
天宝春风再盛,吹得动繁花,吹不透帝王的私心,也暖不了她一颗被盛大喜欢困住、从未被真心疼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