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版
北来的大风刮了整整三日,到第四日黄昏,终于开始落雪。
李元兴清楚记得那天,他十三岁。那天他头一次把《六韬》翻到尾页——帮里的老头说此书包罗万象,他却觉得不甚趣味,有这时间不如多和自己手谈几局。他把书合上,推开窗,想透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巷口跪着一个少年。雪落了薄薄一层,堆在他肩头、发顶,他跪得脊背笔直,像一截没被埋住的枯木。身上穿的不知是哪家的旧衣,灰扑扑的,袖口磨得毛了边,膝下垫着一块破布,早就让雪浸透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冻得发白,只剩一双眼睛亮着。
李元兴看了片刻,把窗户关上了。
这是一个想加入污衣派的少年。污衣派收徒严格,要跪满一天一夜——帮主江左龙新定的规矩,少一刻都不行。这人跪的方向,正是污衣派分舵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门还没开,一丝光也不漏。
至于不像乞丐的也不收,那是洪老帮主的规矩,还得看眼缘。
李元兴坐下来,往前翻书。翻了三页,抬头从窗缝瞄了一眼。那人还在。他把书放下,摆出棋盘,下了几手,又瞄一眼——那道身影还在烛火边缘跪着。外头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他把棋谱搁下,起身披了件旧袄,推门出去。
雪扑了满面,凉意直往衣领里扎。他打了个寒噤,往外走。
跪着的少年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隔着漫天的雪,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怨怼。明明冻得唇色青白,肩头积雪三指厚,那双眼却仍然亮着,像不认命的人该有的样子。那一刻天地无声,李元兴听见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太小,小到他自己都没在意,轻得只比雪落大一点。
李元兴拢了拢身上的袄,没头没尾地开了口:“他们不会给你开门的。”
少年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李元兴还是捕捉到那双眼睛暗淡了一瞬。
他把自己的袄脱下递过去:“你先披上。”少年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李元兴终究没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索性把袄塞进他怀里,转身急匆匆走了——就像出门透口气,被冻回去了。
李元兴回到屋中才发现,出门前那颗白子一直攥在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一夜无眠。
天将亮时,巷口依然没什么动静。那扇掉漆的门始终紧闭。少年仍然跪着,积雪几乎埋了他一半,身上那件旧袄落了新雪,灰扑扑的袄面快要看不见了。李元兴站在窗缝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窗,出门,径直去了江左龙的院子。
江左龙是丐帮帮主,污衣派出身。这些年净衣派势头渐盛,两派暗地里没少较劲,但他对李元兴倒有几分另眼相看——一个用一个月便理清丐帮内政苛疾的十二岁少年,帮里怎么说来着?多智而近妖。
江左龙正蹲在廊下喝粥,看见他,挑起一边眉毛:“执法堂的小怪物,大清早来我这干什么?”
李元兴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开口:“门口跪着的那个少年,帮主可知他的来路?”
“不知。”
“那帮主可知他已经跪了一整夜了?”
江左龙端起粥碗,没答。
“污衣派收徒要磨性,这我知道。”李元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磨性磨的是求道之心,不是磨人命。帮主不妨想一想——若此人冻死在巷口,往后江湖上传的,是丐帮门槛高,还是丐帮不把人命当命?”
江左龙把粥碗搁下,打量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不认识,你替他说这么多话?”
李元兴沉默了一瞬:“他跪了一夜,雪那么大,动都没动过。这种人,习武能成。”
江左龙点点头:“心性不错。可规矩就是规矩,他没有担保人。”
“区区可为他担保。”
江左龙盯着李元兴看了半响,忽然笑了:“你要引荐他进净衣派?”
“是。”李元兴对着帮主的目光,不闪不避,徐徐道,“晚辈虽年幼,但在派中还说得上几句话。此人由区区来引荐,出了事,自然也是区区我来担。”
江左龙没说话。过了片刻,他重新端起粥碗,忽然问:“他叫什么?”
李元兴顿了顿:
“还不知道。”
空气静了一息。江左龙突然大笑出声:“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担保?李元兴,你今天倒不像个聪明人了。”
“聪明人偶尔也会做蠢事。”李元兴行了个礼,“帮主见笑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远处天际线像半边掉进了金黄色染缸,晨光正从那个方向漫过来。
少年抬起头,瞧见的正是这样一幕——来人半边身子浸在朝阳里,半边留在未散的墨蓝中,像从一幅没干透的画里走出来的,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金粉,连发丝边缘都烧了一道极细的亮线。
阴影打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看得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骨节匀亭,白净得不像练家子。
少年认得这只手——昨天正是这只手给他递上了衣袄。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徐徐的,像春风拂过水面:“污衣派不会为少侠开门了。但你穿了我的袄,走吧,区区引荐你入帮。”
少年看着李元兴——大概是云遮了太阳,他似乎能辨认出对方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好。”少年的嘴唇冻僵了,好半天才扯出一个沙哑的字。
“你叫什么名字?”
“……燕未还。”
“燕未还。”李元兴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把三个字搁在舌尖上试了试分量,然后把手伸过去,“跟我来吧。”
燕未还看着那只手——白净的,骨节匀亭,像是握笔的手。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冻得冰凉,掌心却有厚厚的老茧,硌了李元兴一下,力道却很稳。李元兴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燕未还踉跄了一步,撞在对方肩上。
李元兴没动。
“多谢。”
“不必。”
李元兴松开手,转身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看他肩上的旧袄:“这袄少侠穿着——倒也合身。”
燕未还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脸——恩人的脸。背着光,眉眼不算多出色,只是晨光从发丝间漏下来,把那轮廓勾了一道长长的金边。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金边,心里又浮起方才那个念头——这人是从光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