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从校服到婚纱 

第6章:转学风波

北辰以南

沈南鸢十岁那年差点搬走了。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又好像早有预兆。那段时间林婉清的身体一直不好,住院的频率从一年一次变成一年两次,沈怀远的工资大半都花在了医药费上。姥姥的身体也大不如前,拎一袋米上楼都要歇两回。

沈怀远的弟弟在省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打电话来说让哥哥过去帮忙,给的工资比当老师高出一截。沈怀远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动了心思。

他是在饭桌上提的。

那天傅北辰在沈南鸢家吃饭。周敏出差了,傅承志加班,傅北辰一个人在家泡面吃,沈南鸢知道了就把他拉过来了。

沈家的饭桌不大,圆形的折叠桌,铺了一块碎花桌布。林婉清做了四个菜,红烧豆腐、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咸菜。她身体好些的时候,做饭比谁都认真。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怀远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鸢鸢,爸爸跟你说个事。”

沈南鸢正在夹豆腐,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可能要换工作了,如果定下来的话,我们可能要搬到省城去。”

筷子从沈南鸢手里滑了下去,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坐在旁边的傅北辰动作比谁都快,弯腰把筷子捡起来了,又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放回她手边。

但他没看她。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那碗蛋花汤,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还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沈南鸢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那边工资高一些,也能让你妈去大医院看看。”沈怀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南鸢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她没再说话了。

傅北辰也没说话。

林婉清看了看两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安静得不像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很响,沈南鸢一口一口把饭扒完,没有夹菜。傅北辰把自己碗里的豆腐夹了一块放在她碗边,她吃了,但没抬头。

吃完饭沈南鸢去洗碗。她够不到水龙头,踩了个小板凳在那儿洗,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了好多遍。

傅北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你会不会回来?”他突然问。

沈南鸢手上的动作停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不知道。”她说。

“你们什么时候搬?”

“不知道。”

“你去那边上哪个学校?”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声音更小。最后一个说出口的时候,她开始哭了,但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傅北辰走过去,把水龙头关掉了。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南鸢压抑的抽泣声,和她手上滴答滴答的水珠。

“别哭了。”傅北辰的声音有点紧,像绷得太久的弦。

沈南鸢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她转过来看着傅北辰,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北辰哥哥,我不想走。”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不是小声说,是真的说出来了,声音在厨房的瓷砖墙面上弹来弹去。

傅北辰的喉结动了一下——虽然十岁的男孩子还没有喉结,但他的喉咙确实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想说“那就别走”,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说了算的事。他想说“我会去看你”,但他不确定省城到底有多远,是不是坐公交车就能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沈南鸢会不在他身边这件事。

从他六岁在梧桐树下看见她的那天起,她就在了。每天早上上学,她会在单元楼下等他,有时候早到了就蹲在台阶上数蚂蚁。每个周末她会来他家写作业,写完了就画画,画完了就贴在他书桌旁边的墙上。墙上的画越来越多,像一面五颜六色的展览墙,有时候他上课走神,脑子里就是那些画的样子。

他从来没想过这面墙会空。

“你等我一下。”傅北辰突然转身跑出了厨房。

沈南鸢听到他咚咚咚跑下楼的脚步声,听到他穿过走廊跑回自己家的开门声,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又听到他咚咚咚跑上楼的脚步声。

他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手里抱着一个存钱罐。

那只存钱罐是陶瓷的小猪,粉色的,耳朵上有一个投币口。这是傅北辰七岁生日时他外婆送的,他往里面塞了好几年的硬币,从来没砸开过。

“给你。”他把小猪塞进沈南鸢手里,沉甸甸的,少说有几十块钱。

沈南鸢愣住了。

“你拿着,”傅北辰的呼吸还没平,说话有点急,“到了那边想给我打电话就去电话亭打,钱不够了我再想办法。”

沈南鸢抱着那只粉色的小猪,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掉在小猪的头顶上,沿着粉色的陶瓷滑下来。

她想说“我不要你的钱”,但她说不出话。她想说她不要钱,她只是不想走。她想说她怕新学校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怕那边的小朋友不知道她叫沈南鸢,不会有人叫她“鸢鸢”。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傅北辰从小到大也没跟她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他帮她打架,给她买水彩笔,让他妈妈来替她开家长会,但他从来不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者“我不想你走”。

他只会给她一只存钱罐。

这就是傅北辰的方式。

后来的事情变化得很快,快到让人措手不及。

沈怀远从省城回来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他对林婉清说:“不去了。”

林婉清问他为什么。

沈怀远说:“昨天我坐车回来的时候,看到鸢鸢的书包上别了一个别针,是她那个姓傅的小男孩送的,一个变形金刚的别针。她自己不会别,是那男孩的妈妈帮她别上去的。我就想,她在这边有朋友。”

林婉清看着他,没说话。

沈怀远又说:“而且我算了一下,去掉房租和路费,多出来的那点工资其实填不平。省城看病是好一些,但挂号也难。不如在这边稳扎稳打。”

林婉清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但她没问。

男人有时候不说真话,不是因为要骗人,而是因为真话太软,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沈南鸢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不搬家了。

那天放学,傅北辰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北辰哥哥。”她叫他。

“嗯。”

“我妈妈说我们不用搬了。”

傅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哦。”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南鸢注意到,他的步子变得很轻快,不是之前那种大步流星,而是脚底像装了弹簧一样,一颠一颠的。

她没见过傅北辰走路一颠一颠的样子。

她想笑,但她没笑。她怕一笑他就不颠了。

后来走到大院门口,傅北辰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那你那个存钱罐,是不是该还我了?”

沈南鸢这才想起来那只粉色小猪还在她床头放着。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我已经砸了。”

傅北辰看着她。

“骗人,”他说,“你根本砸不开,那只猪我摔过一次都没摔碎。”

沈南鸢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确实没砸开。她试过,往地上摔了两次,那只小猪结实得像真的猪一样,弹了两下,连个裂缝都没有。

傅北辰看着她红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收回来了。

“算了,”他说,“送你了。”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又恢复成了以前那种大步流星的样子,但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他伸出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