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

永和元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加寒冷。

京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大雪，屋顶上的积雪厚达尺余，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脚步匆匆地走过，谁也不愿意在户外多待一刻。

长兴侯府的听竹轩，却比往年都要温暖。

不是天气变暖了，是人心变了。

沈凝在药房里生了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整个房间暖融融的，像春天一样。她在窗台上养了几盆水仙，是青禾从花市上买来的，白白的花瓣，黄黄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给沉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机。

叶限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

他不再需要每日喝药了，改为每隔三日喝一次，以巩固疗效。他的面色恢复了少年人应有的红润，桃花眼里不再是病恹恹的慵懒，而是充满了光彩和锐气。他甚至能在院中慢跑两刻钟而不气喘，这在三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

长兴侯对此非常满意，不仅给沈凝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封，还破例允许她在春节期间回苏州探亲。但沈凝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是走不开。沈家的案子到了关键时候，她不能离开京城。

这一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到处贴着红纸剪的窗花，空气中弥漫着糖瓜和祭灶糖的甜香。丫鬟小厮们忙里忙外，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连一向冷清的听竹轩，也被青禾带着几个小丫鬟装扮了一番——门上贴了福字，窗上贴了窗花，廊下挂了几盏红灯笼，看着喜庆了不少。

沈凝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准备过年期间要用的东西。叶限的病虽然好了大半，但调理不能断，她得把药材炮制好、分门别类地装好，方便青禾在过年期间煎药。

“姑娘，您看这是什么？”青禾捧着一只红漆食盒跑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厨房送来的，说是世子爷特意吩咐的，给姑娘过年吃的。”

沈凝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芝麻糖，都是她喜欢吃的。她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世子爷还说，让姑娘今晚去听竹轩一起吃年夜饭。”青禾笑嘻嘻地道，“说是一起过年，热闹。”

沈凝微微一怔。

一起过年？

叶限请她一起去听竹轩吃年夜饭？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青禾走后，沈凝坐在药房里，看着那盒点心，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在苏州，和福伯两个人包饺子、守岁。虽然也有说有笑，但总觉得缺了什么。如今想来，缺的是一个让她心动的人。

今年，她要在京城过年了。

和叶限一起。

沈凝将食盒盖好，放到一旁，继续整理药材。

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大了一些。

傍晚时分，沈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到了听竹轩。

叶限的房间布置得比平时更加雅致。桌上铺了一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糖醋排骨、八宝饭，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烛台上点着红烛，烛光映在墙壁上，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中。

叶限坐在桌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衬得他的脸愈发白皙。墨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隽而贵气，像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他手里拿着一杯黄酒，见了沈凝进来，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来了？”他放下酒杯，抬了抬手，“坐。”

沈凝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了。

他今天真好看。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不能看。

看了会心跳加速。

“世子今日穿得真喜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菜肴，语气淡淡的。

“过年嘛，总要穿得喜庆些。”叶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也是，怎么不穿件红色的？”

沈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褙子，嘴角微微一弯：“民女不习惯穿红色。”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红梅，递到她面前。

“送你。”他道，语气淡淡的，但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羞涩，“院子里的红梅开了，看着好看，折了一枝。”

沈凝接过红梅，手指微微发抖。

红梅的花瓣上还沾着雪，晶莹剔透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她将红梅举到鼻端闻了闻，淡淡的梅香沁人心脾。

“多谢世子。”她轻声道。

“别总说谢谢。”叶限偏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听着烦。”

沈凝嘴角微微一弯，将红梅插在桌上的花瓶里，然后端起酒杯。

“世子，我敬你一杯。”她道，“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不用谢。”他道，“你治好了我的病，该我谢你才对。”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而是更深层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这冬日的梅香，淡淡的，却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