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侯走后,沈凝在药房里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药锅里的药汤溢出来,浇灭了炉火,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她才回过神来。
“姑娘,药糊了!”青禾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把药锅从炉上端下来,锅底已经烧黑了,药汤只剩下一层黑乎乎的糊状物。
沈凝看了一眼那锅糊了的药,淡淡地道:“倒了,重新煎。”
青禾应了一声,端着药锅出去了。
沈凝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闭上眼睛。
长兴侯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不管你在查什么,不要把我儿子卷进去。”
他知道她在查沈家的事。
他知道。
可他不但没有阻止她,反而说“本侯相信你”。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真的相信她,还是因为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沈凝想不明白。
她睁开眼,从衣襟里取出祖父的信,又看了一遍。
“小心长兴侯府。”
小心谁?
小心长兴侯?小心沈谦?还是小心……叶限?
不可能是叶限。
她信他。
但长兴侯呢?
他能信吗?
沈凝将信收好,站起身,走到药炉前,重新开始煎药。
这一次,她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药煎好了,她端着药碗走进听竹轩。
叶限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桃花眼微挑。
“我听说父亲来了?”他问。
沈凝将药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凝沉默了片刻,将长兴侯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限。
叶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父亲知道你的事了。”他道,声音很低,“但他没有阻止你。”
“嗯。”
“这说明他心里是信你的。”叶限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眯,“或者说,他至少不怀疑你有恶意。”
沈凝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沈凝。”叶限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父亲说了什么,不管别人怎么想——”叶限顿了顿,桃花眼里映着烛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沈凝的眼眶微微泛红。
“叶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
她没有说下去。
她不敢说下去。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沈凝摇了摇头,抽回了手。
“没什么。”她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药凉了,快喝吧。”
叶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将碗放回桌上时,他忽然说了一句:“沈凝,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沈凝微微一怔:“什么?”
“明明心里有事,嘴上却什么都不说。”叶限偏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让人猜来猜去的,烦死了。”
沈凝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弯。
“世子不也是一样?”她道,“明明心里关心别人,嘴上却死不承认。”
叶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沈凝站起身,收拾好药碗,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听竹轩。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叶限正坐在窗边,望着她的方向,桃花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凝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药房。
她将药碗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叶限。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跳咚咚咚的,又急又快。
她喜欢他。
她终于承认了。
她喜欢他。
不是大夫对病人的关心,不是盟友之间的信任,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会心跳加速,会手心出汗,会时时刻刻想着对方,会在他说“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时候想要扑进他怀里哭一场的那种喜欢。
可是——
她不能说出来。
因为她是罪臣之后,他是侯府世子。
因为她迟早要回苏州,他迟早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因为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东西。
沈凝抬起手,覆在胸口,感受着那里急促的心跳。
“沈凝。”她对自己说,“清醒一点。你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可心里的那个声音却在说:可是你已经动心了,怎么办?
沈凝闭上眼睛,将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办,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药要煎,脉要诊,案子要查。
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