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走出白马寺的时候,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寺门口。
马车很普通,青帷布,没什么装饰,但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起的。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
沈凝脚步微微一顿,正要绕过去,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叶限的脸出现在车帘后面。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桃花眼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披了一件墨色的鹤氅,墨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隽而冷峻。
“上车。”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沈凝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心虚,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她来了白马寺?
他……是在担心她吗?
“世子——”她刚要开口。
“本世子说,上车。”叶限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沈凝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桃花眼,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车厢内的光线暗了下来。沈凝在叶限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马车驶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厢内安静得可怕。
沈凝能感觉到叶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两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她想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想道歉,但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最终,是叶限先开了口。
“你一个人来白马寺,见谁?”他的声音很冷,冷到沈凝觉得车厢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沈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一个故人。”
“故人?”叶限嗤笑一声,“你在京城有什么故人?你到京城才两个月,连侯府的门都很少出,哪来的故人?”
沈凝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沈凝。”叶限直呼她的名字,声音里的冷意更重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凝抬起眼,看着他。
叶限的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慵懒和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让人心疼的焦虑。他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沈凝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担心她。
他追到白马寺来,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控制欲,而是因为——他怕她出事。
“世子。”沈凝轻声开口,“民女没事。”
“你没事?”叶限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出府,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见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人——你跟我说你没事?”
沈凝垂下眼睫,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能告诉他沈家的事,因为那是她自己的恩怨,不该把他卷进来。
她也不能告诉他长兴侯府可能有问题,因为那是他的家,他的父亲。
她什么都不能说。
“世子,民女真的没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
叶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凝的呼吸一滞。
他的手指修长而清瘦,指节分明,带着薄薄的凉意。他的力度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沈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管你在查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告诉我。本世子虽然是个病秧子,但还不至于连个忙都帮不上。”
沈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叶限的桃花眼里,有怒意,有焦虑,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那情绪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
“世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您对民女这么好,民女……”
“不要说‘民女’。”叶限打断了她,“在我面前,不要说‘民女’。就说‘我’。”
沈凝怔住了。
叶限看着她,桃花眼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在我面前,你不是什么大夫,不是什么罪臣之后,你就是沈凝。”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所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沈凝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世子……”她的声音哽咽了。
“叫我的名字。”叶限道,“叫叶限。”
沈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叶限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
“叶限。”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叶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我在。”
马车在长兴侯府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叶限松开她的手腕,掀开车帘,先下了车。然后他转过身,朝沈凝伸出手。
沈凝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但她的心很暖。
叶限扶她下了车,松开手,转身走进了角门。
沈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修长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心动,是比心动更深的东西,是依赖,是信任,是一种“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的笃定。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他。
“叶限。”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说。
叶限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
沈凝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傲娇的世子爷,连“不客气”都不肯说。
但没关系,她知道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