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在书房里看到的一份卷宗。
那份卷宗放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角落里,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大杺刑部·天嘉十四年”的字样。沈凝看到“天嘉十四年”四个字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沈家获罪的年份。
她没有打开那份卷宗。
不是不想打开,是不敢。
长兴侯说过,书房里的卷宗不许碰。她若违反了规矩,不但会失去长兴侯的信任,还可能被赶出侯府。到时候,沈家的案子查不了,叶限的病也治不了,她这些年来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但那份卷宗就像一块磁铁,牢牢地吸住了她的目光。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痒痒的,酸酸的。
沈凝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光线。她站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又瘦又长,像一个孤单的问号。
“祖父。”她低声说,“凝儿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
沈凝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双脚发麻,才转身回到床边。
她正要躺下,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院中走动。
沈凝警觉地竖起耳朵。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从小跟着祖父学医,耳力比常人灵敏得多。她听得出,那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是人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沈凝没有点灯,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中。
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影,身形修长清瘦,披着一件薄薄的鹤氅,墨发散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是叶限。
沈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推开门,轻声道:“世子?”
叶限转过身来,桃花眼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语气淡淡的,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睡不着。”沈凝走出来,站在院中,与他隔了几步远,“世子呢?怎么也睡不着?”
叶限没有回答。
他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清晰——苍白的皮肤,清隽的眉眼,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还有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沈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世子有心事?”她轻声问。
叶限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沈凝,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活不长,他应该怎么办?”
沈凝的心猛地揪紧了。
“世子为什么这么问?”她道,“您的病正在好转,不会——”
“我说的是如果。”叶限打断了她,“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活不长,他是应该安安静静地等死,还是应该做点什么,让自己短暂的一生有些意义?”
沈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常见的嘲讽和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让人心疼的认真。
“民女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民女的祖父曾经说过一句话——‘人这一生,不在于活了多久,而在于做了什么。’”
叶限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祖父是个聪明人。”他道。
“是的。”沈凝微微一笑,“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善良的人。”
叶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想他吗?”
沈凝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每天都想。”
叶限没有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坐在院中,月光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银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诉说什么秘密。
过了很久,叶限站起身,走到沈凝面前。
“沈凝。”他低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沈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你能不能治好我的病。”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谢谢你来到侯府。”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偏院,消失在月光中。
沈凝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抬起手,覆在胸口,感受着那急促的心跳。
不是心疾——是心动。
沈凝闭上眼睛,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不再骗自己了。
她喜欢叶限。
不是大夫对病人的关心,不是朋友之间的情谊,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时时刻刻想着对方的那种喜欢。
她喜欢他的傲娇,喜欢他的毒舌,喜欢他偏过头去时微微泛红的耳尖,喜欢他说“谢谢你”时轻得像羽毛的语气,喜欢他明明在意得要命却死不承认的倔强。
她喜欢他。
沈凝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祖父。”她在心里说,“您说过,医者不能对病人动心。可凝儿已经动了心,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但沈凝知道答案。
顺其自然吧。
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情,压不下去。
不如就让它自然生长,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她站起身,走回了房间。
这一次,她睡得很好。
梦里,叶限站在月光下,桃花眼里映着星光,朝她伸出了手。
她没有犹豫,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但她的心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