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又嵌深些许,谢珩颈间渗出的血浸湿了内衬锦缎,可他半点不躲,掌心依旧轻柔地顺着她沾血的乱发,那温存的姿态,与两人眼下不死不休的局面格格不入。
“我怕的从不是你的靠山。”他气息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听清,眼底翻涌的痛楚盖过了朝堂重臣的冷硬,“我怕东宫拿你当刺向我的刀,用完便弃,到时候你连尸骨都无处安放。”
苏晚心口狠狠一抽,只当他是假意说辞,眼底恨意翻涌,握刀的手再度用力,颈间伤口瞬间渗下更多鲜血。“猫哭耗子假慈悲,苏家满门惨死之时,你怎么没想过留我们一条活路?如今装出一副担忧我的模样,恶不恶心?”
她脑海里再度浮现三年前刑场的画面,父亲满身血污,字字泣血控诉,三百一十七条人命,皆因他一纸密奏倾覆。曾经海棠树下的温存缠绵,此刻尽数化作扎进心口的利刃。
谢珩垂眸望着抵在喉间的短刀,指尖缓缓落至她攥紧刀柄的手背,微凉的指尖覆上她布满薄茧与血痕的手掌,力道轻得不敢惊扰她。“当年苏家一案另有隐情,我无从辩解,可我从未想过要置苏家于死地。”
“一派胡言!”苏晚骤然嘶吼,牵扯额间伤口,温热血液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泪水淌进嘴角,腥涩难忍,“监斩台上是你,亲手呈上罪证的是你,判下满门抄斩的也是你!如今说什么隐情,不过是想哄我放下刀,任你处置!”
两侧差役紧握刀柄,脚步微动,却碍于谢珩方才的命令不敢上前,只能忐忑不安地望着对峙的二人,大气不敢喘。偌大的大理寺正厅只剩雨声透过窗棂呜呜作响,混着两人压抑的争执,寒意浸透青石板,冻得人四肢发僵。
谢珩望着她满目破碎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眼底红意愈发浓重。他微微偏头,任由刀刃贴着皮肉,丝毫没有反抗之意。“若我真想杀你,三年前刑场,我大可暗中下令,断了所有营救你的机会。我放你走,是想护你一命。”
“护我?”苏晚失声冷笑,胸腔翻涌着剧烈的痛楚,“让我亲眼看着族人身首分离,独自苟活三年,日日活在血海深仇里,这就是你的庇护?谢珩,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当年太子暗中布局,借苏家之事铲除朝堂忠良,我若不顺着他的心意,当日苏家会即刻满门覆灭,连一丝翻盘的余地都不会留下。”谢珩声音微微发颤,藏在紫袍下的身躯抑制不住地轻抖,“我隐忍三年,身居高位,步步筹谋,只为收集太子构陷苏家的证据,还你们满门清白。”
苏晚心头巨震,握着短刀的手臂陡然失力,刀刃微微松开半寸。她怔怔望着他颈间不断蔓延的血迹,从前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悄然浮上心头。事发前一夜,谢珩曾深夜到访苏府,反复叮嘱父亲谨言慎行,言语间藏着难以言说的焦虑。
可血海深仇横亘两人之间,她无法轻易相信。
“凭什么让我信你?”她声音沙哑无力,恨意之中掺了一丝动摇。
谢珩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半块海棠玉佩,递到她眼前。那是当年他与她定情之物,三年前混乱中一分为二,另一半她一直贴身收藏。“这块玉佩为证,待我扳倒东宫,便当众昭告天下,洗刷苏家冤屈。到那时,你要杀要剐,我绝不躲闪。”
苏晚望着熟悉的玉佩,眼眶骤然酸胀,藏在心底的爱意与恨意疯狂撕扯。雨夹冰碴敲打着窗棂,冰冷寒意裹着过往温柔,将她困在无尽煎熬之中。她手中短刀悬在谢珩咽喉,迟迟再也无法刺下。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衣襟内侧,指尖触到那块被磨得温润的另一半玉佩,冰凉玉面磨着掌心旧疤,往事汹涌袭来。那年春日海棠开得漫天落霞,他将两半玉佩拆开,一半系在她腰间,一半自己收好,许诺岁岁海棠相伴,永不分离。而今玉佩依旧完好,他们之间却隔了三百多条亡魂,隔了三年生离死别。苏晚喉头一哽,握刀的手腕控制不住地轻颤,刀锋偏离寸许,再也无力抵紧他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