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人用文件夹敲桌子敲醒的。
鼻尖窜着一股机油混着雪花膏的怪味儿,耳边是缝纫机哒哒哒的响,震得她屁股底下的硬板凳都发颤。
她迷迷糊糊抬眼,先看见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再往上,是张冷得能掉冰碴子的男人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眉峰还皱着,看她的眼神跟看个什么不可回收垃圾似的。
苏晚懵了三秒。
她昨晚还在出租屋抱着外卖盒看年代文,笑到被外卖汤呛得直咳嗽,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还没等她捋明白,男人手里的文件夹又“嗒”地敲了下她面前的缝纫机台,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拔凉水。
陆则上班时间睡大觉,苏晚,你这个月第几次违反厂规了?
周围哒哒的缝纫机声瞬间小了一圈,好几道目光偷偷往这边扫,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跟她关系还行的女工,偷偷给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认错。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进来。
哦,她穿书了。
穿进了昨晚看的那本年代文里,成了跟她同名同姓的刺头厂妹苏晚,原主爹妈偏心哥嫂,为了五百块彩礼要把她嫁给隔壁村的瘸子,原主不肯,跟家里闹了一顿跑进厂当女工,性格拧巴得很,三天两头跟人吵架,还总爱偷懒耍滑,是厂里出了名的问题人物。
而面前这个冷着脸的男人,是他们食品厂最年轻的厂长陆则,出了名的腹黑记仇,原主前几天跟人吵架把他晾在车间门口半小时,从那以后这人就盯上原主了,三天两头来抓她的错处,原主上个月的奖金全被扣没了。
换做原主,这会儿早就梗着脖子跟他吵起来了。
可苏晚是谁?当代资深社恐,能不说话就绝不说话,能装死就绝不吱声,跟人吵架?那还不如让她直接原地去世。
她眨了眨眼,没跟记忆里原主那样跳起来反驳,反而抬手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个恰到好处的虚弱表情。
苏晚厂长,我有点不舒服,刚才头晕,就趴了两分钟。
这话一出,周围偷偷看的人都傻了。
这还是那个一点就炸的苏晚?
陆则也明显愣了一下,眉峰挑得更高了,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上下打量了苏晚一圈,见她脸色确实有点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倒不像装的。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没缓和多少,只是没再提扣工资的事。
陆则不舒服就去医务室拿药,别在工位上趴着,影响其他人干活。
搁一般人身上,这会儿肯定顺着台阶就下了,要么去医务室要么赶紧干活。
可苏晚是社恐啊,让她现在去医务室跟陌生的厂医掰扯自己哪儿不舒服,还不如在这儿待着呢。
她立马坐直了身子,伸手就把面前散着的布料捋平了,指尖按在缝纫机的压脚上,动作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苏晚没事没事,我现在好多了,不耽误干活,厂长您忙您的去。
那殷勤的样子,跟刚才睡得流哈喇子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陆则站在原地,看着她把缝纫机踩得哒哒响,低头专注蹬机器的样子乖得不行,跟之前那个跟他呛声的时候脖子梗得像大白鹅的刺头判若两人,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苏晚,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没走,就站在她工位旁边,目光扫过她面前的布料,忽然伸手抽了一张她刚缝好的口袋出来。
陆则针脚歪成这样,拆了重缝。
苏晚低头看了眼,那针脚确实有点歪,不过是原主刚才缝的,她刚醒过来还没动手呢。
换做原主肯定又要炸,说他故意针对。
可苏晚是谁?她社恐啊,最不想的就是跟人起冲突,更别说对方还是掌握她工资命脉的厂长。
她二话没说,伸手就把那口袋接了过来,拿起旁边的拆线刀就开始拆,拆得那叫一个认真,头都没抬一下。
苏晚好的厂长,我马上拆了重缝,保证这次针脚齐整。
周围的女工们都看傻了,手里的活都忘了干。
这苏晚今天吃错药了?陆厂长摆明了是故意找她茬啊,她居然就这么忍了?
陆则也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今天来就是特意盯着苏晚的,昨天苏晚跟食堂的大师傅吵架,把人家装菜的盆都掀了,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就等她跳起来反驳,再顺理成章扣她这个月的奖金,顺便把她调到最累的包装车间去磨磨性子。
结果她就这么答应了?
他手里的文件夹都攥紧了点,看着苏晚乖顺的后脑勺,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见苏晚真的低着头认认真真拆线,连个眼神都没递给他,仿佛他这个大活人站在这儿跟个柱子没区别,陆则的脸色更沉了。
他还就不信了,这刺头能真的转性?
陆则缝完这五十个口袋,送到我办公室来,我亲自检查。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背影都透着点没处撒火气的僵硬。
苏晚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偷偷抬了抬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吵架,没被扣工资,小命保住了。
旁边跟她挨着工位的张姐凑了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一脸的不可思议。
张姐晚晚,你今天怎么回事?陆厂长明显是故意找你麻烦呢,你怎么不跟他吵啊?以前你可不是这性子啊。
苏晚一边拆线一边冲她笑了笑,心里嘀咕,以前那是原主,她社恐,吵不赢,也不敢吵。
苏晚多大点事啊,拆了重缝就行,跟厂长吵不是自讨苦吃吗?
张姐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晚没在意她的眼神,手里的动作快得很,没一会儿就把五十个口袋全缝好了,针脚整整齐齐的,比旁边老工人缝得都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子,抱着那摞口袋就往办公楼走,心里还在念叨,赶紧交差赶紧回来干活,早点干完早点下班,八十年代的食堂虽然没啥好吃的,但免费的菜汤应该挺好喝的。
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陆则的声音,像是在跟副厂长说话。
陆则你看着吧,苏晚那个性子,等会儿来送口袋肯定要跟我闹,到时候我正好找由头把她调去包装车间,那地方累,磨两个月她那臭脾气就改了。
苏晚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眼睛都瞪圆了。
好啊,这个腹黑厂长,居然在这儿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