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寺,后殿。
萧珩被围了快两个时辰。
赵仲和的死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后殿围得水泄不通。殿外火把通明,亮如白昼,映得殿内的佛像面目狰狞。
萧珩靠在后殿的柱子上,左臂中了一箭,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剑横在膝上,剑刃上沾满了血。
殿外传来赵仲和的声音,隔着门板,瓮声瓮气的。
“摄政王殿下,何必负隅顽抗?只要你写下认罪书,承认与姜伯庸同谋,老夫便放你一条生路。”
萧珩嗤笑一声,没有答话。
认罪书?
他与姜伯庸同谋?
姜伯庸的罪,就是他定的。若他们是同谋,那他自己定自己的罪?
赵仲和这个老狐狸,是想让他做替罪羊,把姜家案的脏水泼到他身上,一箭双雕。
“殿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赵仲和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若再不开口,休怪老夫不念同朝之谊。”
萧珩依然没有答话。
他在等。
等一个人。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兵器交击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萧珩的唇角微微上扬。
来了。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凌云彻浑身浴血地冲进来,绣春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殿下!”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外面我的人拖住了,咱们从后山撤!”
萧珩撑着柱子站起来,左臂的箭伤扯动,疼得他皱了皱眉。
“后山有路?”
“有,我带了二十个兄弟开路。”凌云彻上前扶住他,“殿下,走!”
两人刚冲出后殿,迎面就撞上一队死士。
凌云彻将萧珩护在身后,绣春刀横扫,一刀砍翻两个,血溅了他一脸。
“殿下先走,我断后!”
萧珩没有犹豫,提剑往后山方向冲。
身后是凌云彻的怒吼声和刀剑碰撞声,一声接一声,像战场上的鼓点。
萧珩跑出大约百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他猛地回头。
凌云彻被三把刀同时砍中,后背的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染红了整件飞鱼服。他单膝跪在地上,用绣春刀撑着身体,还在拼命挥刀,挡住追上来的死士。
“凌云彻!”萧珩折返回来,一剑挑开砍向凌云彻的刀。
“殿下……走啊……”凌云彻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嘴唇发白,脸上全是血,“我……我没事……”
萧珩一把将他拽起来,架在自己肩上,拖着往前跑。
后山的路很窄,两侧是悬崖,夜风呼呼地吹,脚下的碎石不断往下掉。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他们的后背。
“殿下,前面有座吊桥!”凌云彻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前方。
萧珩看见那座吊桥了。
木质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下是万丈深渊,漆黑一片,看不到底。
他拖着凌云彻上了吊桥,刚走到中间,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
萧珩下意识侧身,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吊桥的绳索上。
绳索断了。
吊桥猛地倾斜,萧珩和凌云彻同时往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萧珩抓住了桥边的铁链,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凌云彻的衣领。
两人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无尽的黑暗。
“殿下……松手……”凌云彻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带着我……你……你也上不去……”
“闭嘴。”萧珩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断裂,箭伤处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凌云彻脸上。
吊桥对岸,忽然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姜南絮。
她没有等一个时辰。
她从岔路口绕到了后山,沿着小路摸到了吊桥对岸。
“萧珩!”她趴在桥边,伸手去够他,“抓住我!”
萧珩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絮,松手。”他说,“你拉不动两个人。”
“我不松!”姜南絮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你也不许松!听到没有!萧珩!你要是敢松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身后的追兵已经到了吊桥边,火把的光照亮了姜南絮的脸。
赵仲和的声音从对岸传来:“姜南絮?原来你也在。太好了,一网打尽。”
姜南絮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少说有上百。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裴之珩给她的匕首,一刀砍断了吊桥剩下的绳索。
吊桥彻底断裂,木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进深渊里,连回音都听不见。
但对岸的追兵也被隔断了——没有桥,他们过不来。
姜南絮用尽全身力气,将萧珩和凌云彻一点一点拉上来。
等两人都上岸时,她已经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凌云彻躺在地上,后背的血还在流,脸色苍白得像纸。
萧珩也好不到哪去,左臂的箭伤已经肿得老高,箭头还嵌在肉里。
姜南絮撕下自己的衣摆,先给凌云彻包扎后背的伤口,手忙脚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别死……你别死啊……”
凌云彻费力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哭起来……真丑……”
姜南絮破涕为笑,狠狠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你才丑!”
凌云彻咧嘴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凌云彻!凌云彻!”姜南絮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萧珩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长出一口气。
“还活着,失血过多,昏迷了。”
姜南絮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她看着萧珩,萧珩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隔了很久,萧珩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来?”
姜南絮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怕他死?
还是因为那声“萧师兄”?
萧珩见她沉默,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水,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阿絮。”他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