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世间岁月，漫长得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
沈九已经记不清，自己以一缕孤魂的形态，在天地间游荡了多少岁月。
没有昼夜，没有寒暑，更没有半分牵挂。
他冷眼看过苍穹更迭，魔界风云翻涌，一届又一届魔尊登顶，又从云端跌落，尘归尘土归土。他见过洛冰河坐拥三界，权倾天下，周身是睥睨众生的凛冽戾气，也见过岳清源守着苍穹山，一生端方温润，徒留满心化不开的遗憾与愧疚。
那两个人，是他前一世，刻入骨髓、挣不脱的孽缘，是他穷极一生，都逃不开的宿命枷锁。
爱不得，恨不能，怨彻心扉，最终两败俱伤，落得个身死魂散、万事皆空的下场。
他恨过，怨过，疯过，挣扎过，到头来，只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满心满眼，再无半分波澜，只剩蚀骨的疲惫，与彻骨的漠然。
活着，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生生世世的酷刑。
罢了，散了吧。
就此烟消云散，再也不入红尘，不遇故人，不沾因果，便是最好的归宿。
魂飞魄散的前一瞬，周遭只剩极致的清冷，空灵虚无，所有的痛楚、怨恨、不甘，都要彻底归于沉寂。
可下一秒，撕裂筋骨的剧痛，猛地席卷全身！
皮开肉绽的灼痛，刺骨的阴冷，还有刺耳又熟悉的恶毒咒骂，狠狠将他从虚无的魂灵状态，拽回了冰冷污浊的尘世。
“贱种！还敢不服气？给我继续打！”
“不过是条养不熟的野狗，也敢摆脸色给本少爷看！”
凶狠的鞭风破空而来，狠狠抽在单薄破败的衣衫上，皮肉瞬间绽开，血腥味弥漫在鼻尖，冰冷潮湿的地面硌着他瘦弱的身躯，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沈九缓缓睁开眼。
昏暗逼仄的柴房，脏乱破旧的衣物，眼前面目狰狞、满眼暴戾的秋剪罗，还有周遭瑟瑟发抖的家仆……
这场景，刻在他灵魂深处，是他毕生都忘不了的，无边地狱。
他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了他年少之时，还被困在秋府，受尽折辱、暗无天日的岁月。
没有狂喜，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愤再起。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哀莫大于心死。
前一世的颠沛流离，尔虞我诈，求而不得，爱恨纠缠，惨死收场，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岳清源的迟来的救赎，洛冰河极致的爱恨，旁人的鄙夷与偏见，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苦难，尽数压在他身上，压得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重来一世，他不想再争，不想再恨，更不想再与过往任何人，有半分牵扯。
什么恩怨，什么因果，什么情分，什么亏欠，他统统都不想要了。
他累了。
累到再也不想做沈九，不想踏入苍穹山，不想遇见岳清源，更不想遇上洛冰河。
这一世，他只求彻底脱身，斩断所有尘缘，抹掉“沈九”这个人的存在，成全所有人的安稳。
沉寂的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唯有一片看破红尘的寂灭，他缓缓运转体内，仅存的、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成灵力，心底，已然定下了最决绝的念头。
兵解，假死，金蝉脱壳。
从此，世间再无沈九。
秋剪罗的拳脚，依旧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踹在他的胸口，闷痛阵阵。
换做前世年少的他，即便身陷泥沼，也会带着满身棱角，咬牙反抗，满眼都是不甘与桀骜，哪怕换来更惨烈的折磨，也不肯低头半分。
可此刻的沈九，只是安静地趴在地上。
他没有挣扎，没有瞪视，没有丝毫恨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承受着所有打骂，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寂，原本尚且有生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凉僵硬。
他精准地操控着体内那一丝微薄灵力，封住心脉，闭住呼吸，敛去所有生机，将自己伪装成一副心脉尽断、气绝身亡的模样。
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迟疑，冷静得可怕，决绝得让人心寒。
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周身生机尽散，身体渐渐僵硬，面色惨白如纸，连一丝呼吸气息都察觉不到，彻底没了活人的气息。
不过片刻，原本还在施暴的家仆，看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瞬间慌了神，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顿时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少、少爷！不好了！人、人没气了！”
一句话，让秋剪罗顿时收了手。
他皱眉上前，俯身不耐烦地探了探沈九的气息，又看了看他毫无血色、冰冷僵硬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剩满心的厌烦与不耐，甚至还有一丝慌乱。
他倒不是心疼这个奴仆，只是怕闹出人命，扰了府里清净，更怕自己娇惯的妹妹秋海棠伤心。
秋海棠心性单纯，素来对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极好，整日里小九小九地叫着，若是知道他死在了自己手里，少不得又要哭闹。
秋剪罗冷哼一声，语气冷漠至极，没有半分留恋：“不过是个卑贱的奴才，死了便死了，趁着天黑，连夜扔去乱葬岗，处理干净些，别让小姐知道。”
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他的去处。
家仆们不敢违抗，连夜用破旧的草席，将这具“冰冷的尸体”裹紧，趁着夜色沉沉，悄无声息地抬出秋府，丢进了荒无人烟、尸骸遍地的乱葬岗。
荒郊野外，阴风阵阵，鬼气森森，腐臭与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遍地残尸，满目荒凉，是世间最肮脏、最荒芜的绝地。
而躺在尸堆之中的沈九，在确认周遭再无半分人声，彻底安全之后，才缓缓动了动手指。
心脉处的灵力缓缓散去，剧痛再次席卷全身，他艰难地、一点点从冰冷的尸堆里，撑着身躯爬了出来。
满身尘土污秽，衣衫破烂，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弱、布满伤痕、脏兮兮的双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活着。
是真的活下来了。
也真的，彻底逃离了秋府那个地狱，斩断了一切开端。
乱葬岗的阴风，吹起他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惨白的眉眼。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
沈九站在遍地尸骸之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望着秋府的方向，眼底一片苍凉，心底响起一声声，平静到近乎自虐的独白。
他想起了那个，一生都对他心怀愧疚、拼尽全力想要弥补他的七哥，岳清源。
前一世，他偏执、敏感、桀骜尖锐，将岳清源所有迟来的好意，全都拒之门外，满心都是怨恨与猜忌，两人渐行渐远，最终落得生死相隔，遗憾终生。
他怨过岳清源的迟到，恨过命运的不公，可到了魂飞魄散之时，所有的怨怼，都早已散尽。
这一世，他主动退场。
七哥，没有我沈九这个累赘，没有这份剪不断的恩怨纠葛，你这一生，定会顺风顺水，端方安康，登顶仙门，万事顺遂，再无半分遗憾，再无半点牵绊。
这样，便很好。
而后，他又想起了那个，被他一生苛待、最终将他挫骨扬灰的洛冰河。
那个从小隐忍怯懦、受尽欺凌的少年，是他前一世，亲手推开、亲手伤害，最终反目成仇、不死不休的人。
他们本就是天生的孽缘，相生相克，彼此折磨，从相遇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悲剧收场。
他前一世，生性刻薄，不善言辞，将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尖锐的棱角之下，明明动了恻隐之心，却还是一次次伤人伤己，把洛冰河推向深渊，也把自己困死在宿命之中。
重来一世，他索性，从源头斩断一切。
洛冰河，这辈子，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再对你有半分苛待，更不会再去祸害你的人生。
你会顺顺利利踏上仙途，遇见属于你的光，免去所有苦难，最终成为傲视三界的魔尊，一生安稳，再无沈九半分印记。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便永不相见，再无因果，两不相欠。
不念，不遇，不见，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缓缓抬手，将身上唯一一块，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旧玉坠，狠狠攥在手心，用尽全身力气，捏得粉碎，碎片散落进泥土之中，再也寻不回。
毁去所有身份印记，抹掉所有过往痕迹。
从此，世上再无秋府奴仆沈九，再无苍穹山清静峰沈清秋。
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无牵无挂、游离于红尘之外的孤魂，不入仙门，不遇故人，不问世事，隐于世间，永世独行。
不远处，便是秋府高高的院墙。
院内，传来一道稚嫩又天真的女声，软软糯糯，带着几分不舍与疑惑，是秋海棠。
“哥哥，小九呢？我怎么一直找不到小九，我想跟他说话。”
风轻轻吹过，将院内的对话，清清楚楚地送到沈九耳中。
秋剪罗看着妹妹懵懂单纯的模样，终究是软了语气，编了一个极尽温柔，却又彻底断绝念想的谎言。
“海棠乖，小九回家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见不到了。”
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了。
一句话，轻轻浅浅，却成了最后的告别。
沈九就站在院墙之外的黑暗之中，静静地听着。
没有难过，没有不舍，只有满心的释然，与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凄凉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满目孤寂。
也好。
再也不见，便是成全。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所有苦难开端的秋府，最后一眼，望向那两个，他倾尽一生纠缠的故人所在的方向，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半分回头。
而后，转身，一步步，彻底融入茫茫无边的夜色之中。
背影决绝，孤寂，渐行渐远。
红尘万丈，因果万千，自此，一刀两断。
世间再无沈九，只剩一缕孤魂，独往天涯，死生不复相见。
宿命的齿轮，悄然转向，全然改写，只留一场倾尽此生的，悲凉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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