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蒙德的歌声里长大的。
这不是一句比喻。果酒湖的风会唱歌,教堂的钟声会唱歌,连广场石板缝里钻出来的蒲公英,被风卷起的时候也会发出细碎的、像耳语一样的声音。我的母亲说,我学会说话之前就会哼调子了——当然,这是夸张,但我确实记得自己五六岁时,就已经能趴在窗台上,对着清晨的蒙德城唱出一支完整的、没有名字的旋律。
父亲是商人,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布料铺子,位置在蒙德城通往侧门的坡道上。铺子里总堆着成匹的棉麻和羊毛,空气里弥漫着染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母亲从前是唱诗班的成员,嫁给父亲后便很少再登台,但她会在织布的时候轻轻哼歌。那些古老的蒙德歌谣——关于风、关于骑士、关于蒲公英的远征——我就是从她那里学会的。
“你唱歌的时候,”母亲有一次抚着我的头发说,“整个蒙德的风都停下来听。”
我那时以为她又在说夸张的话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其实说得还不够。
大约十岁那年起,我开始在广场上唱歌。
起因很简单:教会的唱诗班在春日祭典上需要一个童声领唱,指挥选中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卖花的姑娘捂着耳朵听(其实是为了听得更清楚),酒馆的老板端着酒杯忘了喝,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紧张得手心出汗,开口的第一个音几乎飘了。但第二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有一个老奶奶对我笑了。
那个笑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东西。我不再害怕了。我把整首歌从头唱到尾,高音处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地清亮。结束时掌声响了很久,久到我脸红着躲到了母亲身后。
从那以后,我就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语言一样,开始频繁地在广场上唱歌。没有固定的时间和舞台——天气好的午后,夕阳快要沉进果酒湖的傍晚,甚至下雨前的黄昏,只要我觉得嗓子舒服、心情好,就会站在喷泉旁边,对着路过的人唱。
蒙德人似乎很喜欢我这么做。
面包师的儿子会在我唱完的时候递给我一个刚出炉的牛角包。卖花的小姑娘会把最新鲜的塞西莉亚花塞进我手里。连骑士团轮值巡逻的骑士们经过时,也会放慢脚步,头盔下的目光柔和下来。一个老吟游诗人甚至专门为我编了一支三段的歌谣,说我是“蒙德的小夜莺”。
我很喜欢这个称呼,虽然它后来听起来那么讽刺。
那时候的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唱歌,长大,嫁给一个温和老实的蒙德男人,生几个孩子,在风车下织布,在晚霞里唱歌。就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像果园里最不起眼的那棵苹果树,开花结果,叶落归根。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遇见他。
更从未想过,遇见他之后,我的整个人生会被烧成灰烬。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我要说的,是最初的那个下午。
那一年我十六岁。春日祭典刚刚过去,广场上还挂着彩旗和花环,空气里有苹果酒和烤肉的余味。我唱了一首新学的曲子——是须弥的一支情歌,旋律婉转悠长,歌词大意是:“远行的船啊,请替我告诉他,风信子开满了山坡。”
我闭着眼睛唱完最后一个音,睁开眼时,照例收获了掌声和微笑。面包师的女儿跑过来往我兜里塞了两块松饼,我笑着道谢,余光扫过人群的边缘——喷泉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穿灰蓝色斗篷的人。
他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而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也像是在看。
我之所以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因为当所有人都在微笑、鼓掌或者与同伴交谈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奇怪的人。”我在心里想了一句,便把目光移开了。
那天我唱了三首歌。第二首是蒙德的牧歌,第三首是教堂改编的赞美诗。每一首结束后,我都朝那个方向飞快地瞥一眼——他还在。始终站在原地,始终那副姿势。
等我唱完,收拾好琴谱准备回家时,他已经不见了。
仿佛是从未存在过的影子。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
但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灰色的斗篷,还是压低的兜帽,还是喷泉阴影下的同一个位置。我唱第一首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唱完最后一首后我再抬头,他又消失了。
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周。
他每天都出现,每天都站在同一个地方,每天在我唱完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他从不对我笑,不鼓掌,不鼓掌就不说了,甚至从没有露出过表情——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兜帽下那道模糊的下颌线。
我开始不安。
倒不是觉得他有恶意——蒙德城里几乎没有坏人,就算有,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做坏事。我只是单纯地好奇。一个连续七天都来听我唱歌的人,怎么一句“唱得好”都不说?怎么连一个点头示意都没有?
“是不是我唱得不好?”我忍不住问卖花的小姑娘。
“怎么可能!”她睁大眼睛,“你唱得可好听啦,我每次听完都能多卖出去五束花!”
“那喷泉那边那个……灰色斗篷的人呢?”
小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歪了歪头:“什么人?我怎么没看到?”
我没再问。
第八天,我决定做一件事。
唱完最后一首歌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而是抱着琴谱,假装随意地朝喷泉的方向走去。我想看清楚他的脸,哪怕只是个侧面。
但我还没走到喷泉边,他就转身了。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他只是迈开步子,朝侧门的方向走去,斗篷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步伐不快,但也不慢,恰好让我追不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上坡的街角。
手心里攥着琴谱的边角,被汗水濡湿了一小块。
“你到底是谁?”我小声问。
风把我的声音卷走了,没有带回答案。
我花了两天时间,终于从别人口中拼凑出了他的名字。
最先开口的是猫尾酒馆的老板娘。那天下午我去酒馆给父亲买酒(他偶尔会喝一小杯,说能缓解肩背酸痛),老板娘一边给我装瓶一边闲聊:
“听说你最近总在广场上唱歌?”
“嗯。”
“那可真好,”她笑了笑,“对了,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灰斗篷的男人?好几次有人跟我提,说有个人老站在喷泉那边,怪吓人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他?”
“不太确定,”老板娘擦了擦手,“不过有客人说,看那个身形,像是骑士团的。”
“骑士团?”
“副团长啦,”老板娘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就是那个‘幼狼’。”
“幼狼”鲁斯坦。
这个名字我当然听过。西风骑士团副团长,北风骑士之一,大团长艾伦德林的挚友,西风剑术的开创者——这些头衔在蒙德城的大街小巷里传得比风还快。据说他二十三岁就坐上了副团长的位置,被所有人视为大团长的继任者,前途不可限量。
但关于他的为人,流传的版本却有些模糊。
有人说他性格沉稳内敛,对下属极好。也有人说他冷漠寡言,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还有一些更离奇的传闻——说他会在夜里独自游荡在蒙德城的暗巷中,那些欺压平民的贵族家仆、偷盗行窃的宵小之徒,只要被他撞见,就会在第二天被发现鼻青脸肿地躺在骑士团门口。
这些传闻我从没当真过。蒙德城哪有那么多黑暗?就算有,也不该由一个副团长亲手去清扫。
可现在,一个将信将疑的事实摆在我面前:如果那个灰斗篷真的是鲁斯坦,那他来听我的歌,已经连续十天了。
第十一天,我唱了一首新歌。
不是我常唱的那种。
我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一首古老的蒙德叙事歌,讲的是一个骑士与他的恋人——骑士出征,恋人等待,骑士战死沙场,恋人在城墙上望了三十年,白发苍苍,最后化作一只白鸟,飞过山与海,落在他的墓碑上。
这首歌很长,有七八段,每一段的旋律都不同,高亢处像烈风过境,低回处像雪落无声。我平时很少唱它,因为唱完整首需要极大的气力,而且最后一段太悲伤了,唱完自己都要缓很久。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唱给他听。
不,不是“给他听”——是唱给那个站在喷泉阴影下的灰斗篷听。我想让他知道,我见过他。我知道他来了。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
唱到最后一段时,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雪落在碑上,无人来扫。
白鸟落下来,化作风中的草。
归期已至,君却不归。城墙上的守望者,白了鬓眉……”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里。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掌声响起,比平时更响,更久。面包师的儿子眼眶红了,卖花的小姑娘抽了抽鼻子。
我没有看他们。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喷泉的阴影里。
灰斗篷还站在那里。
但他动了。
不是离开,而是——他抬起了手。
只是短短一瞬。他的手从身侧抬起到胸前,似乎是想要做点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放下了手,垂下头,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和往常一样从容。
但这次,我有一种感觉——他不是在逃离,而是在克制。
我攥紧了琴谱。
不能再这样了。
我从人群中挤出去,快步朝那个方向追了几步。但石板路拐了个弯,灰斗篷拐进了侧门方向的那条上坡路。等我喘着气跑到街角时,他已经不见了。
四周只有暮色和晚风。
有人在不远处关上了百叶窗,一扇木门吱呀作响。教堂的钟声敲响了第七下,悠远而沉静。
我靠着墙根,慢慢蹲下来。
“鲁斯坦,”我把那个名字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出来,“你是鲁斯坦,对吗?”
风从我耳边掠过,带走了答案。
那个黄昏,我蹲在蒙德城侧门的石板路上,抱着琴谱,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追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骑士团副团长,一个也许根本不愿意被你认出身份的人。
可你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他为什么来听歌,为什么从不说话,为什么在今夜这首歌里——你分明看到了他的手在颤抖。
想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所有关于“幼狼”鲁斯坦的传闻。不是酒馆里那些夸大其词的酒后胡话,而是从更可靠的人嘴里——比如猫尾酒馆的常客老默里,他是退役的骑士,曾在鲁斯坦手下服役三年。
“副团长啊,”老默里端着酒杯,眯起眼睛,“是个好人。太好了。”
“太好了?”
“对,”老默里放下杯子,“好到让人心疼。他白天处理团里的事务,晚上还要……”他忽然住口,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他晚上从来不闲着。蒙德城这些年为什么比别的国家太平那么?不是单靠明面上的巡逻。”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默里截住我的话,“小姑娘,少打听这些。你只管唱歌就好。你的歌啊,是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在坚持的原因之一。”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老默里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有些人,是靠你的歌声撑下去的。你不知道罢了。”
有些人。
我不知道他说的“有些人”是指谁,但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灰色的身影。
那个站在喷泉阴影下,始终沉默,从未离开的人。
我忽然很想再见到他。
想亲口问他:
“你听到了吗?”
“我的歌让你好受一些了吗?”
但这个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晚。
隔天,他没有来。
又隔天,还是没有。
整整一周,喷泉的阴影下空空荡荡。我每唱完一首歌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每一眼都是失望。卖花的小姑娘问我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我说没有。面包师的儿子问我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我说不是。
我就是感到一种没来由的、说不清的失落。
像是一首曲子写到了最动听的部分,忽然断了弦。
第八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框。我盯着那个方框,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个黄昏——他抬手,他低头,他转身离开。
然后我忽然坐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这样?”我小声地问自己。
一个安静的、克制的、甚至从未与我交谈过的人,竟然让我失眠了。这太荒唐了。我甚至不确定他就是鲁斯坦——也许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也许是一个从璃月来的商人,也许只是一个喜欢音乐的、害羞的普通人。
可那个抬手……
那个低头的动作……
那种克制到几乎痛苦的表情,即便没有看到正面,也能从他的背影里感受到。
“算了,”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再想。”
但明天到来时,我不需要再想了。
因为明天,蒙德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
而我,在躲雨的地方,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