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新篇章
树死了之后,日子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坏。丧尸还在,裂缝还在,变异体还在。但那棵树的根烂了,地下的养分断了,裂缝不再往外吐新的东西了。省城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还在转,但越来越慢,总有一天会停。
沈沂在树死后的第三天,把所有人叫到了401。二十一个人,比进山的时候多了几个——从别的地方跑过来的幸存者,听说这边有人管,就来了。沈沂来者不拒,但她定了规矩:来的可以,走的也行,但走了就别回来。
她站在白板前面,面前摆着两块石头——一块发光的已经不发光了,另一块从来就没发过光。两块都死了,像两颗被掏空的蛋壳。
“树死了,但省城的裂缝还在。裂缝不会自己消失,需要一条一条地炸。”她在白板上画了省城地图,标注了剩下的五个裂缝的位置。“东郊一个,北郊两个,西郊两个。按顺序来,先炸东郊,因为离我们最近。”
韩猛举手了。“炸完了呢?裂缝全炸完了,丧尸会自己死吗?”
“不会。丧尸不会自己死,需要一只一只地杀。”
“那一只一只地杀,要杀到什么时候?”
沈沂看着他。“杀到杀完为止。”
韩猛把手放下了。
散会之后,沈沂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那两块石头并排摆在桌上,不发光,也不跳了,就是两块普通的石头。她伸手摸了摸大的那块,凉的,滑的,表面像玻璃。又摸了摸小的那块,涩的,粗糙的,表面像磨刀石。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陈宇去开了门,外面站着的人是顾衍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着,遮住了半张脸。眼镜换了,换了一副金属框的,镜片上有几道划痕,但不影响看东西。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不大,大概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边角磨白了,提手的位置缠着黑色的胶带。
“顾医生。”沈沂站起来。
顾衍之走进来,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排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紫色的那瓶最大,颜色最深,放在正中间。
“这是什么?”沈沂看着那些瓶子。
“老周的配方。他走之前留给我的。”顾衍之拿起紫色的那瓶,举到眼前晃了晃,液体在瓶壁上挂了一层,流得很慢,像油。“裂缝关闭之后,地下的能量不会马上消失。这些能量会慢慢渗出来,污染土壤和地下水。老周在末日之前就研究出了中和剂,能把裂缝残留的能量中和掉。”
“你试过吗?”
“试过。殡仪馆。你炸完之后我在周围喷了一圈,三天后能量读数降到了零。”顾衍之把瓶子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但省城这么大,我一个人喷不完。我需要人。”
沈沂看着那些瓶子。“给你十个人。够吗?”
“不够。至少二十个。”
“给你二十个。”
顾衍之点了点头,把手提箱提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沈沂,老周走之前,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棵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门关上了。
沈沂站在401的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顾衍之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老周死了,但他留了一句话——那棵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意思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树,在别的地方,也许是北京,也许是上海,也许是天津。李文博说天津的裂缝比省城的大,不是大一点,是大很多。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两块石头收进抽屉里,锁上了。
晚上,沈沂去了五楼。廖瑾住在501,还是那间屋子,但东西多了很多。弹药箱摞在墙角,枪械拆开了摊在床上,桌上全是子弹壳和工具。廖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拆开的格洛克,正在清理枪管。
“你的人,明天跟我去东郊炸裂缝。”沈沂在对面坐下来。
“好。”
“炸完之后,裂缝的事就交给你了。韩猛和卷毛负责清丧尸,你和顾衍之负责封裂缝。我负责管物资。”
廖瑾把枪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枪管里的膛线在灯光下反着光。“你呢?你不管了?”
“管。但不是管这些。我管别的。”
“别的什么?”
沈沂想了想。“别的裂缝。别的树。”
廖瑾看着她,把手里的枪管放下了。她没问“别的裂缝在哪”“别的树是什么样”,问了沈沂也不会回答。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多带点炸药。”
从501下来,沈沂没回401,去了四楼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窗户,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远处的城市。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透过来,照在那些残破的楼房上。楼房的窗户有的碎了,有的没碎,没碎的窗户反射着晨光,像一只一只的眼睛。
那棵树死了,但末日还在。裂缝还在,丧尸还在,变异体还在。但树死了,不会再有新的裂缝了,不会再有新的丧尸了。剩下的那些,杀一个少一个,炸一条少一条。总有一天会杀完的,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但会杀完的。
沈沂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两块石头锁在抽屉里,手心里的紫点也消失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异能,没有金手指,没有特殊能力。但她有八十个人,有四十桶柴油,有半屋子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有一把射钉枪,有一把折叠刀,有一个会做排骨的宋扬,有一个会跳绳的张檬,有一个会画图纸的周远声,有一个会开车的廖瑾,有一个会带人的韩猛,有一个会守卡的卷毛,有一个会磨刀的方旭,有一个会砍树的陈宇,有一个会感知的李文博,有一个会杀树的陆沉。
够了。够了。够了。
她转过身,走回401。宋扬在厨房热粥,张檬在阳台上跳绳,陈宇在擦工兵铲,方旭在磨匕首,李文博在看笔记本,陆沉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她。沈沂走到桌前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第十五天。树死了。结束。”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十六天。新的开始。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背包。宋扬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有一层米油。
“今天有肉吗?”沈沂问。
“没有。罐头肉吃完了。”
“那你去批发市场看看吧。末日之前我让你囤的那些货,应该还没被人搬走。”
宋扬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没有碗。“你呢?你去哪?”
沈沂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从喉咙烫到胃里。“我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们找到其他树的人。”
宋扬看着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在哪。他站起来走回厨房,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用勺子搅了搅,把火关了。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沈沂的粥碗里。她低下头,看到粥里有一个小小的彩虹。不是真的彩虹,是光透过粥碗的边折射出来的,很小,很淡,但确实在那里。沈沂看着那个小小的彩虹,把那碗粥喝完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张檬还在跳绳,看到她出来,停了。
“你刚才说去找人,找谁?”
“找老罗的徒弟。老罗死了,但他的笔记还在。笔记里记录了他这些年找到的所有裂缝的位置,还有他对那些裂缝的分类——哪些是那棵树的根,哪些不是。我需要那本笔记。”
张檬把跳绳收起来,绕在手上。“我跟你去。”
沈沂看着她。张檬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我想帮忙”的亮,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亮。
“好。”
沈沂转过身,走回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块石头,大的放左口袋,小的放右口袋。石头不发光,也不跳了,但它们是那棵树仅剩的东西。她不知道带着它们有什么用,但不想把它们留在这里。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也许永远不会。但带着总比不带着强。
她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宋扬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中午回来吃饭吗?”
沈沂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着他那条磨毛了边的工装裤,看着他手里的锅铲。锅铲上沾了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
“回来。”
宋扬点了点头,把头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