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出发
出发那天早上下了雨。
不大,细细的,像有人拿喷壶在天上浇。沈沂站在小区门口等车,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拉链拉到下巴。登山包靠在腿边,比上次轻了一半,因为这次不带帐篷不带睡袋,只带了吃的、水和急救包。宋扬说“轻装才能跑得快”,沈沂觉得他说得对。
陈宇从楼道里出来,背着一个军绿色的登山包,包的侧袋里插着一把新的工兵铲,铲头上还贴着价格标签没撕。他把包放在地上,蹲下来紧了紧鞋带,站起来跺了两脚,确认不会松。
“张檬呢?”沈沂问。
“还在睡。昨晚翻来覆去的,很晚才睡著。”
沈沂没说话。张檬昨晚确实没睡好,她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沈沂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她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攥着跳绳的把手,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就那么坐着。沈沂问她怎么不睡,她说“不困”,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陈宇还重。
车来了。顾衍之开的车,还是那辆深灰色的SUV,但车身上的泥比上次多了不少,后窗玻璃上有一层灰,写着“洗车”两个字,大概是哪个路过的人用手指头画的。
姜禾坐在副驾驶。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户外服,马甲换成了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脖子上挂着一只哨子,银色的,在雨里反着光。她的头发比上次更短了,短到能看到头皮,耳朵后面有一道新的伤疤,很小,像被刀片划过。
陆沉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著眼睛。他的冲锋衣还是那件黑色的,但里面多了一件灰色的抓绒,领子立起来把半张脸遮住了。他手里的石头又开始发光了,很暗很暗的紫色,被衣服的布料挡着,但沈沂能看到。那种光让她心里发慌,不是说有多吓人,是因为她知道那块石头在发光意味着什么——那棵树在等他们。
沈沂上了车,坐在陆沉旁边。陈宇坐在另一边,三个人挤在后座,肩膀挨著肩膀。沈沂能感觉到陆沉身上有一股凉气,不是淋了雨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凉。她想起顾衍之说的话——“他对那种能量的承受力比别人强。”但强不代表不疼。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比前几天更明显了,像几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车开了。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掉,新的雨水又落下来。姜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放在仪表盘上面,地图的边角卷起来,她用保温杯压住。
“昨天的位置变了,”姜禾说,没回头,“那棵树往东移了大概三公里。我们上次走的那条路不能用了,得从另一边绕。”
“绕多久?”顾衍之问。
“多走一天。”
沈沂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了雨丝,从雨丝变成了雨帘。路边的小店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各种广告——“收头发”、“办证”、“维修空调”。一个穿雨衣的女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雨衣是黄色的,在灰蒙蒙的雨里特别显眼。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在同一个山脚下的空地停下来。空地跟上次一样,但草比上次长了不少,有些草已经高到膝盖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绵绵的、黏糊糊的、像雾一样的雨。
所有人下了车。姜禾把开山刀从后备箱里拿出来别在腰上,又把一个腰包系在腰上,腰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顾衍之背了一个小背包,不大约摸二十升,胸前还挂了一个相机,黑色的,镜头不大。
陆沉什么包都没背。他只带了那块石头,放在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紫色的光从拉链的缝隙里透出来,在他胸口的位置亮了一下,暗了一下,亮了一下,暗了一下,像心跳。
陈宇背上他的包,把工兵铲从侧袋里抽出来插到背包后面的挂点上,这样不会晃。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工作汇报。
宋扬最后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双新登山鞋,鞋帮很高,裹到脚踝上面。裤子是深绿色的工装裤,膝盖的位置有两块加厚的补丁。上衣是一件灰色的软壳衣,拉链是铜色的,拉起来很顺滑。他背上一个六十五升的登山包,包的侧袋里塞着一把折叠锯,外面挂着一个保温水壶,水壶的盖子已经磨花了。
沈沂看了他一眼。“你这一身,谁给你挑的?”
“卖装备的人推荐的。”宋扬把肩带紧了紧,调整了一下腰带的位置,“他说进山要穿这些。”
“你试过吗?”
“什么?”
“穿着这些走一天。”
宋扬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沂叹了口气。“走吧,走不动了说。”
姜禾走在最前面。她没走来时那条路,而是从空地的另一侧穿进了林子。那条路比上次的更窄,两边的树枝几乎长到一起了,姜禾必须不停地用开山刀砍。刀锋砍在湿树枝上,声音不像上次那么脆,而是闷闷的,像砍在骨头上。
走了一个小时,雨停了。但树叶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在冲锋衣上啪啪啪的,滴在脸上凉凉的。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去像喝了一口温吞水。沈沂的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贴在额头上,湿嗒嗒的,她用手拨了几下,没用。
宋扬走在沈沂后面。他走路的姿势不对,沈沂听脚步声就知道了——他的鞋踩在地上重一下轻一下,说明他在用一条腿分担更多的重量。沈沂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有点红,但不是晒的那种红,是累的那种红。
“腿疼?”沈沂问。
“鞋有点硬。”宋扬说。
“脚起泡了?”
“没有。”
“骗人。”
宋扬没接话。沈沂没再问了,但她放慢了速度,让宋扬不用跟那么紧。
走到下午的时候,林子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前一棵树还是正常的绿色的,后一棵树就变成了灰白色的。叶子灰白色,树皮灰白色,连地上的草都是灰白色的,像有人拿褪色剂把整片林子泼了一遍。沈沂停下来,看着那条清晰的界线,左边是绿的,右边是灰的,一刀切,齐刷刷的。
那棵树的领域又扩大了。上次来的时候,这条线还在更里面,走了一天半才到。现在只走了大半天就到了。它在长大,比她想的快得多。
姜禾也停下来了。她站在界线边上,看着远处。那片紫色的光在白天的灰白色光线里看不太清,但沈沂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就在正前方,比上次近了,也更亮了。
“今晚在这儿扎营。”姜禾说。
“不往里走了?”顾衍之问。
“不走了。天快黑了,里面的路不好走,晚上不安全。”
沈沂没反对。她把登山包放下来,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陈宇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给她,一瓶自己喝。宋扬坐在她另一边,把鞋脱了,袜子脱了,脚后跟上两个大水泡,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
沈沂看了一眼。“起泡了。”
“嗯。”
“我帮你挑。”
宋扬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
沈沂已经从急救包里拿出了碘伏和针。她把针在碘伏里泡了一下,蹲下来,一只手捏住宋扬的脚后跟,另一只手用针轻轻戳破了水泡。水泡里的水流出来,透明的,带一点点黄色。她用碘伏棉签擦了擦,从急救包里找了一块纱布贴上,用胶带固定好。
“鞋别穿了,明天换一双。”沈沂说。
“我没带别的鞋。”
沈沂抬头看着他。“你进山只带一双鞋?”
宋扬的耳朵红了。“我以为够了。”
沈沂深吸了一口气,没再骂他。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双备用登山鞋,扔给他。鞋码比她的大一号,宋扬穿应该刚好。“明天穿这个。我的脚比你小,你穿不了我的。”
宋扬接过鞋,看了看,放在脚边比了一下。“你的鞋比我脚小,怎么穿?”
“你把袜子穿厚一点。”
宋扬没再说话了。他把鞋收好,靠在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灰白色林子。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甜的、腻的、像水果烂了之后散发的那种味道。
沈沂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能看到那片紫色的光在远处隐隐约约地亮着,比昨天亮了一些。她知道那棵树在等她。但它等的是她一个人,还是他们所有人?它会不会在她靠近的时候把所有人一起吃掉?她不知道。
“宋扬,”沈沂说。
“嗯。”
“如果明天那棵树真的把我吃了,你怎么办?”
宋扬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红已经退了,但耳朵还是红的,在灰白色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两颗小草莓。
“把它砍了,把你挖出来。”
沈沂笑了一下。“挖出来我也死了。”
“死了也得挖。不能把你留在它肚子里。”
沈沂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走路太久而发红的脸,看着他耳朵上那两个还没消的红色印子,看着他脚后跟上那块白色纱布。她忽然觉得,如果她真的死在那棵树里,宋扬可能会真的拿一把砍刀在树干上砍三天三夜,砍到手出血,砍到刀卷刃,砍到他再也举不起来。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他是那种会做蠢事的人。
“行,”沈沂说,“那你砍。”
天黑了。姜禾点了一盏营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地。五个人围坐在灯旁边吃东西,没人说话。陈宇吃的是压缩饼干和火腿肠,顾衍之吃的是自热米饭,姜禾吃的是能量棒,陆沉吃的是他自己做的那个灰褐色的干粮,掰碎了放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沈沂吃了几口压缩饼干就吃不下去了。不是不饿,是胃里不舒服。那种甜的腐烂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钻得她想吐。她把压缩饼干收起来,喝了口水,靠着树闭上了眼睛。
她没睡着。她在听。听林子里有没有声音,听那棵树有没有在动,听有没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她什么都没听到。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没有虫叫,没有鸟叫,没有风的声音。整片林子像死了一样,只有营地灯发出的嗡嗡声,还有五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沂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林子里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很低很低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震得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像是隔着一堵很厚的墙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
营地的灯还亮着,但光变暗了。姜禾靠在树上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开。顾衍之靠着登山包,眼镜没摘,鼻梁上架着,镜片上反射着营地灯的光。陈宇躺在地上,蜷着身子,呼噜声很轻很轻。
陆沉没睡。他坐在营地灯的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看着沈沂。他的眼睛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是棕色的,瞳孔很大,大得不像正常人。
“你也听到了?”沈沂问。
陆沉点了点头。
“它在说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它说,明天见。”
沈沂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看着陆沉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瞳孔很大的、倒映着灯光的眼睛。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他“你怕不怕”,但她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陆沉不怕。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疼,习惯了等,习惯了那些别人受不了的东西。
但沈沂怕。她怕明天到了那棵树面前,她会动不了。她怕她会被那棵树的能量压垮,像姜禾上次一样倒下去。她怕她会是那个被吃掉的人,而不是“吃了它”的人。
但她没说出来。
她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还在,但越来越远了,像一个人在往远处走,边走边回头喊她的名字。沈沂听着那个声音,在那棵树的心跳节奏里,慢慢地沉进了黑暗。
这次她做了梦。还是那棵树,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些骨头。但那棵树的样子变了。树干上的那张脸不再模糊了,变得很清楚——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部位都很清楚,像一张真的人脸。那张脸在看着她,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沂站在骨头堆里,仰着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的嘴巴张开了。
“你来了。”它说。
沈沂睁开眼睛。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营地的灯已经灭了,姜禾正在收东西,陈宇正在叠防潮垫,顾衍之正在穿鞋。
陆沉站在空地边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那片紫色的光。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石头,紫色的光从口袋的布料里透出来,把他的裤子照成了灰紫色。
沈沂站起来,把睡袋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宋扬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双厚袜子,站在她旁边。他今天没穿那双新鞋,穿的是沈沂的备用鞋,后跟的纱布露在外面,白色的,沾了一点泥。
“脚还疼吗?”沈沂问。
“不疼了。”
“骗人。”
宋扬没反驳。他弯下腰,把沈沂的背包提起来递给她,自己也背上自己的包。
所有人准备好了。姜禾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开山刀。她没说话,看了所有人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沈沂跟在后面,然后是陆沉,然后是宋扬,然后是陈宇,顾衍之走在最后。
五个人,一条线,往那片紫色的光走。
灰白色的树越来越密,地上的草越来越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在雪上。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腐烂的甜味变成了铁锈味,浓到沈沂的嘴里都开始发苦。她使劲咽了一下口水,把那股苦味咽下去。
她不敢看两边,就盯着前面姜禾的后脑勺。姜禾的短发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看起来是灰色的,跟她穿的衣服颜色差不多,跟周围的树颜色也差不多。沈沂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灰色的世界里走路,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还有点血色。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姜禾停了。
沈沂从她身后往前看——空地。很大一片空地,灰白色的干裂的土地,裂缝宽到能掉进去一个人。空地的正中间,站着那棵树。
它比上次大了。
沈沂不用走近就能看出来。树干粗了,树冠宽了,紫色的光亮了。那些垂下来的树枝比上次长了一大截,最长的几根已经拖到了地上,像一条条蛇趴在地面上,末端微微翘起,在空气里慢慢地、慢慢地摆动。
地上全是骨头。新的骨头,旧的骨头,完整的,不完整的。沈沂看到了一只鹿的头骨,角还在,叉开的,像两把生了锈的叉子。鹿的头骨旁边,是一个人的头骨。
她停下来了。
不是害怕。是那棵树在看她。不是树干上的那张脸在看——那张脸还在,眼睛闭着,嘴巴闭着,像在睡觉——是整棵树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从每一片叶子上、每一根树枝上、每一道树皮的裂缝里射出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钉在原地。
陆沉走到她旁边。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石头上的紫光已经不在闪了,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明亮的紫色,亮到刺眼。他把石头举起来,正对着那棵树。
那棵树醒了。
树干上那张脸的眼睛睁开了。不是人的眼睛,是两团紫色的光,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团光。光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流,流到树根,流到地面,流向他们。
沈沂的脚又动不了了。不是被钉住了,是她在抖,抖到站不稳,腿发软,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她用手撑住地面,干裂的泥土碎掉了,她的手按进了一条裂缝里,裂缝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灰白色的泥土上。
血渗进土里,像墨水滴在水里一样散开了。那些干裂的、灰白色的泥土,碰到血之后变成了深红色,像活过来了一样。
树上的紫色光更亮了。亮到沈沂必须闭上眼睛,但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种光——穿过眼皮,穿过眼球,直接照进脑子里。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低沉的、含糊的,是很清楚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的。
“你来了。”
沈沂睁开眼。那棵树在朝她走过来。不是整棵树在移动,是它的根——那些从地里翻出来的、像蛇一样的根,在地面上快速地向她延伸。最前面的几根已经碰到了她的鞋,凉凉的,像蛇的皮肤。
沈沂想往后跑,但腿不听使唤。她回头看,身后的人——陆沉站在原地没动,手里举着石头,石头上的光比树还亮。姜禾站在他后面,开山刀握在手里,刀尖指着地面。陈宇站在姜禾旁边,工兵铲已经从背包上取下来了,握在手里,铲头朝前。顾衍之站在最后面,眼镜反射着紫色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宋扬在她身后。他没往后跑,也没站在原地。他在往前走。他迈了一步,踩在一根树根上,树根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一样。他又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另一根树根上,树根又缩了。
“宋扬!”沈沂喊。
宋扬没停。他走到沈沂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沈沂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脱臼了。他把她拽到自己身后,挡在她面前,面对着那棵树。
那棵树的树枝垂下来了。不是慢慢地垂,是猛地垂下来,像一条鞭子抽下来。宋扬没躲。他举起左手臂挡了一下,树枝抽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袖子破了,袖口裂开一道口子,但没有血。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折叠锯。锯子打开,锯齿在紫色的光下闪着冷光。他双手握住锯柄,锯子对着那根还在空中摆动的树枝,砍了下去。
树枝断了。
不是锯断的,是他砍断的。锯子卡在树枝里,他用力往下压,树枝的皮裂开了,里面的木质是黑色的,像碳一样。他拔出来,又砍了一下。树枝彻底断了,掉在地上,像一条死蛇,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全场安静了。
沈沂看着宋扬的背影。他的背很宽,灰色的软壳衣上有几个泥点子,腰带上挂着的保温水壶在晃。他的右手握着折叠锯,锯子上沾了黑色的汁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灰白色的土上,像墨水滴在纸上。
那棵树没有再动。树枝垂着,根也不爬了。树干上那张脸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紫色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树干流,流到树根,流到地面,但没有再流向他们。
陆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它怕了。”
沈沂看着那张脸。那两团紫色的光在颤抖,不是整个眼睛在颤,是光的边缘在颤,像风吹蜡烛的火苗。
那棵树在怕。在怕宋扬。
沈沂不知道它怕的是宋扬这个人,还是他手里那把锯子,还是他砍断树枝时的那种不管不顾的、什么都不怕的劲。但它在怕。它等了那么久,等她来。但它没等到她一个人来,等到的是一个会拿锯子砍它树枝的人,一个脚上起了水泡、穿着别人鞋、连山都没爬过的、在批发市场卖货的普通人。
沈沂转过身,看着陆沉。
“石头给我。”
陆沉把石头递给她。石头很烫,烫到沈沂差点没握住。她把石头握在手里,感觉到那股能量从石头流进她的手掌,顺着手臂往上窜,一直窜到胸口。她的能量核心在被激活,她能感觉到——就在小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种跳,更快的、更烈的、像要从身体里冲出来的那种跳。
她转回去,面向那棵树。
树上的紫色光更亮了。不是要攻击的那种亮,是那种最后的、用尽全力的、像死前的烟火一样的亮。那张脸的五官开始变形,眼睛在往外凸,嘴巴在往下扯,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揉。
沈沂举起石头。
“你不是在等我吗,”她说,“我来了。”
她把石头砸向了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