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共长天一色

又是一个慵懒缱绻的午后，篮球场的露天看台早已被喧闹的少年少女填满。道旁高大的梧桐被秋光浸染出浅金的轮廓，微凉的秋风拂过，掌形的叶片便旋着轻盈的弧度簌簌飘落，铺就一地碎金。毗邻操场的人工湖漾着层层叠叠的碧波，澄澈的水光揉碎了天边流云与树影，粼粼波光漫过青石堤岸，把整个秋日校园的温柔景致，尽数揽入这片静水之中。

喧闹的喝彩声从球场中央此起彼伏地炸开，汗水顺着少年们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砸在塑胶地面上。而看台一隅，雷雨萌靠着冰凉的石栏，指尖轻捻着一片刚飘落的梧桐，觉得这秋日的景儿美极了，这16岁的青春恣意潇洒极了。

她无意追逐场上耀眼的身影，身为班委的雷雨萌碍于职责，必须为班级篮球队呐喊助威。每当场上本班队员投进一球，她便跟着周遭的同班女生一同站起身，清亮的嗓音穿透球场的喧嚣：“八班，两分，太棒了！”她全身心沉浸在赛场的起伏里，目光紧紧追随着奔跑的球员，丝毫未曾察觉，一道滚烫又压抑的视线，长久地凝在自己的背影之上。

马致远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身侧簇拥着几个起哄的男同学。其中一人带着戏谑的笑意，压低声音打趣道：“怎么，眼睁睁看着你的小女友为别的男生欢呼，这是醋意翻涌了？哦对了，前几日人家才甩了你，说不准啊，她早就看上球场上哪个新晋球星了。”

这番轻佻的调侃如同引线，瞬间点燃了马致远压抑已久的情绪。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节用力收拢，双拳死死攥起，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周身萦绕着极具攻击性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冲上前，对身旁出言调侃的同学大打出手。

那道黏滞又沉重的视线终究被雷雨萌敏锐捕捉，她倏然回过头，直直撞进马致远那张被怒意拧得扭曲的面孔，情绪翻涌的模样清晰得触目惊心。马致远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霎时间僵在原地，错愕怔愣片刻，才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就在气氛无比尴尬的时候，赵丽敏突然冒了出来，大大咧咧开口：“姐夫，原来你在这儿呢，我姐妹陈天娇找你有事。”

马致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眼都是匪夷所思，打量着打扮花哨张扬的赵丽敏，皱眉反问：“你姐姐是谁？我什么时候成你姐夫了？”

赵丽敏语速飞快，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姐姐就是陈天娇啊，她看中了你，想让你做她男朋友，这么算下来，你可不就是我的姐夫了嘛。”

周围看热闹的男生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低声打趣起来：“这下有意思了，咱们的篮球王子被校园女霸王盯上，这下怕是怎么都脱身不得了。”

赵丽敏上前一步催促道：“你到底跟不跟我走？要是继续磨磨蹭蹭，我天骄姐可就要拿着大喇叭在校园里宣告主权了，到时候全校师生都会知道你是她的人，再也没有女生敢靠近你，你也别想再去追求别的女同学。现在主动过去，已经是格外给你留脸面了。”

马致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针对雷雨萌的满腔怒火，此刻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麻烦冲淡。他侧头看向不远处的雷雨萌，她正抱着手臂淡然旁观，并没有上前解围的打算，一时之间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

马致远心里清楚，眼下必须找个台阶缓和局面，并没有立刻应允下来，沉声开口推脱：“等这场球赛结束之后再说吧。我们马上就要成年了，每个人都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感情这件事根本不能用逼迫的方式来决定。”

赵丽敏瞧着他没有直接回绝，也不愿当众折了他的面子，毕竟马致远是自家姐妹陈天娇想谈恋爱的人。她开口定下约定：“行吧，那球赛结束之后，球场外面的枫树林碰面。可不许故意躲着不来，不然我天骄姐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留下马致远站在原地心绪纷乱，下意识转头望向一旁的雷雨萌，却发现对方早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赛场，仿佛刚刚这场闹剧与自己毫无干系。他心底刚压下去的烦闷，又莫名多了几分怅然。

马致远的内心乱糟糟的，再也没有心思继续观看球赛，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赛场之上，他独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看台。

不知从何时起，柯钱东已经坐到了雷雨萌身后的位置，他压低声音，轻声搭话：“你们班这位小前锋实力很不错，接球稳当，奔跑速度也十分出众，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执着于单打，不太愿意把球传给队友。”

雷雨萌自然地接过话头：“确实是这样，他有点欠缺团队配合的意识了，这点你也看出来了？”

秋风卷着梧桐落叶掠过看台，球场里的呐喊喧闹依旧，方才马致远引发的闹剧仿佛被隔绝在了这片平静的交谈之外。柯钱东借着讨论球赛的由头，小心翼翼地拉近彼此的距离，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继续和她聊着场上队员的打法，刻意避开了方才那场令人尴尬的风波。“大概率是这支篮球队磨合训练的时日尚浅，多打几场配合，慢慢就能培养出默契了。”

两人就这样顺着赛场的攻防打法从容畅谈，观点意外地投契，秋风卷着梧桐落叶落在看台台阶，喧嚣的呐喊成了二人交谈淡淡的背景音。直到赛事临近尾声，喧闹渐渐平息下来，雷雨萌才后知后觉地转头回望，看清了身后人的模样，心底骤然一愣。

原来一路和她冷静分析战术的人，竟然是柯钱东。就是前些日子，被她言辞严厉告诫、专门替马致远递送告白纸条的信使。她方才全身心沉浸在球赛讨论里，全然放下了防备，居然毫无隔阂地和他聊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