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琉璃

苏念卿是被吵醒的。

不是小舞的闹腾，不是唐三的脚步声，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清脆的、带着回响的，像玉石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她睁开眼，天刚亮。小舞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苏念卿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女孩站在院子中央，穿着淡蓝色的长裙，长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的五官很精致，精致到不像真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史莱克学院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表情带着一种苏念卿很熟悉的东西。

优越感。不是刻意的、不是恶意的，是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种优越感。

宁荣荣。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的独生女儿。天下第一辅助武魂的继承者。

苏念卿在书上看过她无数次，但亲眼看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她站在那里，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每一面都发光。

“你是这里的学生？”

宁荣荣转过身来，看着苏念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银紫色的长发上，最后落在她那双异色瞳上。

“嗯。”苏念卿说。

宁荣荣打量了她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叫宁荣荣。”

“苏念卿。”

宁荣荣点了点头，目光移开了。她在看那些歪斜的木桩、破了洞的窗户、长了青苔的墙根，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但微微变了一下——从好奇变成了别的什么。

嫌弃。

很淡的嫌弃，藏在教养和礼貌下面，但苏念卿看得出来。

“你从哪里来？”宁荣荣问。

苏念卿看着宁荣荣，看着那些被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和裙摆，看着她手指上那枚代表七宝琉璃宗身份的戒指。

“诺丁城。”苏念卿说。

宁荣荣眨了眨眼：“诺丁城？没听说过。”

苏念卿嘴角动了一下。没听说过就对了。一个小城市的初级学院，和一个天下第一宗门，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你来报名？”苏念卿问。

宁荣荣点了点头：“听说这里是唯一一个只收怪物的学院。我想看看，我算不算怪物。”

苏念卿看着她。七宝琉璃宗的千金大小姐，从小到大被当成掌上明珠，天赋、家世、资源，样样都是顶配。她当然算怪物。

但她和苏念卿心里那种“怪物”，可能不太一样。

“苏念卿——”

唐三的声音从宿舍方向传来，然后突然断了。苏念卿转过头，看到唐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宁荣荣身上，表情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被美貌惊艳的那种愣。是在判断。判断这个人是谁，从哪来，什么实力，好不好惹。

苏念卿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新来的？”唐三走过来，站在苏念卿旁边。

“宁荣荣。”宁荣荣自我介绍，语气客气但不热情。

“唐三。”

宁荣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又扫过史莱克学院的院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变了一下——这一次，苏念卿看出来了。不是嫌弃，是失望。

她在想，这就是所谓的怪物学院？破成这个样子，学生就这么几个？

苏念卿没有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等宁荣荣自己看明白，比说一百句都有用。

上午，所有人被叫到那间破旧的平房里。

戴沐白站在窗边，奥斯卡坐在椅子上，马红俊靠在墙上，唐三和苏念卿站在一起，小舞站在苏念卿另一边。宁荣荣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戴沐白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奥斯卡的嘴巴微微张开，香肠差点掉在地上。

马红俊从打瞌睡中醒来，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唐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小舞歪了歪头，然后凑到苏念卿耳边，压低声音问：“她就是你说的那个？”

“哪个？”

“很强那个。”

苏念卿想了想。宁荣荣是辅助型魂师，本身战斗力不强，但她的七宝琉璃塔对团队的增幅效果，在整个大陆都排得上号。

“是。”苏念卿说。

小舞“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弗兰德走进来，赵无极跟在后面。

弗兰德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宁荣荣身上：“新来的？”

“宁荣荣。”她站起身，“七宝琉璃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七宝琉璃宗，天下七大宗门之一，辅助系武魂的最顶端。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很多东西。弗兰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坐下吧。”

宁荣荣坐下了。

弗兰德继续说：“今天还有一个人没到。等人都到齐了，再安排具体的训练。”

苏念卿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朱竹清。还没到。

弗兰德又讲了一些校规，和昨天差不多，换了几个词。苏念卿没怎么听，她在想朱竹清什么时候到。

“……今天的课到这里。”弗兰德放下手里的名单，“各人自由活动，不许出学院。”

平房里很快散了。

戴沐白第一个走出去，奥斯卡跟在后面，马红俊打着哈欠走了。唐三站在门口，像是在等苏念卿和小舞。

宁荣荣没有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破旧的地图，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舞走到门口，看苏念卿没跟上来，又折返回来：“走啊？”

苏念卿看了宁荣荣一眼。

那只兔子有点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有这种感觉。六年的相处，她对小舞的情绪变化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思考了。

“你先去。”苏念卿说。

小舞张了张嘴，没问为什么。她看了宁荣荣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唐三站在门口，看着苏念卿，沉默了一瞬，也跟着小舞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念卿和宁荣荣。

“你不走？”宁荣荣问。

苏念卿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不也没走。”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之前那些都真一点。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宁荣荣问。

“昨天刚到。”

宁荣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也是新生？”

“嗯。”

宁荣荣的目光落在苏念卿脸上，停了很久。“你看上去不像新生。”

苏念卿对上她的目光。“你看上去不像来上学的。”

宁荣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笑，眉眼弯弯的，连带着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念卿没有回答。她不会说“我在书上看了你很多遍”。

她只是说：“猜的。”

宁荣荣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好奇，是兴趣。

“你这个人，有意思。”宁荣荣说。

苏念卿没有说话。

有意思？她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有意思。她只是一个看书的人，一个不小心走进书里的人。

但现在，她不想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