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宋星遥站在顾渊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带出来的热茶。茶是给顾渊带的——不是她突然学会了体贴,而是上次一大早被他叫来谈话时,她全程困得睁不开眼,结束后才意识到他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一个连茶都忘了喝的人,大概率也不会记得吃早饭。
她敲了两下门。
“进。”
推开门,顾渊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两张星图和一个正在运转的小型空间模型。他的制服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但茶杯是空的,椅子旁边的落地灯还亮着——那是昨晚忘记关的。
宋星遥把茶放在他桌上。“你没回去睡。”
“眯了一会儿。”顾渊没有推辞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桌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文件封面印着红色加密章,发件方是“中央魔法研究院·禁忌魔法调查科”。翻开第一页,一张照片映入眼帘——年轻男人,黑发,瘦削,嘴角有一道浅淡的疤痕,眼神平静而冷漠。档案姓名栏写着“温叙”,状态栏标注“失踪”。最后目击地点是星辰学院周边星区,时间是十天前。
“他在学院附近?”
“不排除这个可能。”顾渊将另一份文件翻开,是一份人员档案的副本,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照片栏里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五官温和,穿着研究员的标准白袍;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你父母的真实身份。他们不是矿工,是中央魔法研究院派驻NX-1074的封印研究员。你父亲宋远山,专攻裂隙封印;你母亲苏晚,专攻空间感知。温叙是他们的同事。”
宋星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笑起来眼角微弯,和她自己笑起来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她以前从没见过这张脸,但一看到就觉得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嗓子发紧。
“所以温叙认识他们。”
“不止认识。他们是同一个课题组的成员,研究方向是裂隙环境下的生命维持系统。项目代号‘摇篮’。”
摇篮。孵化结构。三枚稳定锚。所有线索终于串在了一起。
“温叙用同一个项目来对付项目组的同伴。”
“他的初衷也许不是伤害你。”顾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档案显示,‘摇篮’项目最初的目标是培育能在灾厄裂隙中生存的驻守者——不是为了制造武器,而是为了让驻守者不再需要用人命去填。但在研究过程中,温叙的理论方向越来越激进,他认为真正能在裂隙中存活的存在必须从零开始培育,而不是改造现有的生命体。他需要一个足够强的魔力源作为载体,需要一个足够稳定的空间结构作为容器。而项目组里,你母亲是空间感知领域最顶尖的研究员之一,你父亲是裂隙封印的一线专家。他们的孩子——你——成了他眼中最理想的实验对象。”
宋星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桌面,将她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得发亮。
“他知道我在学院吗?”
“应该知道。星辰学院的新生入学名单是公开的。十天前他在周边星区被目击,说明他至少已经接近到可以用常规方式观测学院动态的距离。”
“那他会来找我。”
“不会明目张胆地来。”顾渊站起身,走到空间模型前,调出一组新的数据,“但既然他来了,我们要做的就不是等着他出招。”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小队注册表,放在她面前。
“新生组队期限还剩不到两个月。你已经有四个人了,加上你,正好五个。注册之后你们可以以小队为单位接取户外任务,包括边境星区的侦察任务。如果他真的在学院周边潜伏,常规的学院活动圈很难找到线索。但如果你出外勤,他会更容易接近你——同时也更容易暴露。”
宋星遥看着那份空白表格。“你让我用自己当诱饵。”
“我不建议你拿自己当诱饵。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去,与其让你一个人莽,不如让你的队友跟你一起。”顾渊抬起眼,“你那四个队友,一个意念系天才,一个自然系火力手,一个时间系战场调控,一个治愈系。虽然不是正式小队,但上次在训练场协作构建的时候,你们的默契评分已经是今年新生组里最高的。”
宋星遥拿起那张注册表。“队名还没想好。填不了。”
“那就先想队名。”
她将表格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你昨晚没睡,茶也凉了。先去吃早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队名想好了我告诉你。”
她走出去带上了门。顾渊看着桌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凉了,但还能喝。
当宋星遥把那四个被乔薇从各个角落搜刮出来的人叫到观星崖开会的时候,四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艾琳娜是标准的兴奋——她把帆布包里的零食全部倒在草地上,说组队是人生大事必须要有仪式感。乔薇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上面画着五个火柴人,每个火柴人旁边都写了名字。洛清弦安静地坐在崖边古树的树根上,风吹过的时候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听风里有没有夹着什么有用的信息。纪年靠在那棵老树的树干上,站姿和靠在走廊拐角时一模一样——双手插兜,肩膀微斜,像是随时准备走,但又一直没走。
“所以我们要组队了。”宋星遥把顾渊给她的空白注册表拍在草地上,“真正的五人小队,不是训练分组,不是临时搭伙。签了这张表,就是至少五年的同队契约。毕业之前所有的任务、比赛、考核都以小队为单位。你们考虑清楚再答应。”
“我不用考虑。”艾琳娜举手,“我入学第一天就决定好了。你跑不掉。”
“我也是。”乔薇举手,“我和你们训练了一个月,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跟不上的时候。我入学考核是治愈系最后一名,但你们从来没让我觉得我是最后一名。”
洛清弦没有举手,只是微微转过头,蒙眼的面孔朝向宋星遥的方向。“你记得我第一次发病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吗?你说‘别怕,我见过更糟的,你没事了’。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对我说‘别怕,会好的’。你是第一个说‘你没事’的人。你说的是肯定句,不是安慰句。”他嘴角微扬,“我决定跟你组队,不是那天在休息室,是你说那句话的那一刻。”
纪年没有说话。其他人都看向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乔薇准备开口替他解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星火形状的徽章,轻轻放在草地上。
“你已经给了她。”洛清弦一语道破。
“那是寄存。”纪年的声音很淡,“我要拿回来的。”
宋星遥看着那枚徽章,然后拿起草地上的笔,在注册表上写下四个名字——艾琳娜·冯·阿斯特,乔薇,洛清弦,纪年。然后她把笔递给艾琳娜,“签。”
注册表在四个人手中依次传递。笔迹各不相同——艾琳娜的签名龙飞凤舞几乎占了三行,乔薇的在旁边画了个笑脸,洛清弦的字工整到像印刷体,纪年只写了一个字,轻得像怕把纸压疼。最后表格传回宋星遥手里,五个人签名栏全部填满,只有队名一栏还空着。
“所以队名叫什么?”乔薇问。
五人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艾琳娜提议“火焰荆棘”,被宋星遥以“太中二”驳回。乔薇提议“治愈系美少女与她的四个打手”,被全员否决。洛清弦提议“五音”——五种乐器刚好合奏——被艾琳娜吐槽“太文艺了打架的时候喊出去没气势”。纪年没有提议,他说上一次队名是队长起的,这次也该队长起。
宋星遥看着那枚星火形状的徽章,又想起昨晚联谊会上被纪年一句话堵得差点噎住的自己,忽然笑了。
“‘星火’。”
她拿起笔,在队名栏里写下这两个字,“你给的那枚徽章,形状像星星,也像火焰。五个人——两个空间,一个自然,一个意念,一个时间。属性完全不同,但放在一起可以燎原。而且它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第二次了——你第一支小队的队徽,在这里变成第二支小队的名字。纪年,你觉得呢?”
纪年看着草地上那枚旧徽章,伸手将它捡起来,放在宋星遥掌心。
“留着。比扔了强。”
就这样定了。星火小队,正式成立。成员五人,队长宋星遥。注册日期写在表格右上角,墨迹还未干透。五个人坐在观星崖的草地上,把艾琳娜带来的零食全部吃光。乔薇说等毕业以后要在星域里开一家甜品店,艾琳娜说她家的产业遍布十七个星区可以把最繁华的地段白送给她,纪年难得被逗笑了一次,洛清弦用风把最后一个空零食袋准确地吹进了垃圾桶。
太阳落山之前,宋星遥一个人把注册表送到了导师办公区。收表的行政导师看了一眼队名,又看了一眼队员名单,抬了抬眉毛。“你这队里除了你,不是大小姐就是病号,还有一个留级生和一个入学考核垫底的。你确定?”
“确定。”
“不怕拖后腿?”
“他们没有拖过我的后腿。”宋星遥把注册表推到他面前,“请盖章。”
行政导师看了看她,没再多说,盖了章。
傍晚,顾渊在办公室看到了这份注册表。他刚从学院战略指挥部回来,制服上还带着会议室里残留的烟味。表上五个人签名栏写得满满当当,队名一栏填着“星火”,队徽设计栏里贴了一张手绘草图——五颗围成圆环的星,圆环中心是一簇火焰。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格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另一份文件,那是他今早从禁忌魔法调查科调出来的——温叙的完整活动轨迹分析报告。报告结论是:目标人物在星辰学院周边星区持续活动,疑似在观测某名特定学员。报告附了一张观测路线图,所有观测点的中心坐标指向同一个位置——星辰学院新生宿舍区。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任务调令,在申请人一栏写下“星火小队”,任务类型勾选“边境星区侦察”,目的地坐标填写了NX-1074周边星域——温叙最后被目击的扇区。调令最下方还有一栏“指导教师签字”,他已经签了。
星火小队的第一次任务,在正式注册当天就被批准了。出发时间定在三天后。
次日,学院内网公布了最新一批注册小队名单。星火小队的名字夹杂在一串霸气十足的小队名中间——什么“暴风之刃”“苍龙破晓”“深渊裁决”——显得格外不起眼。大部分新生都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目光很快被那些听起来就很强的小队吸引走了。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林予白端着咖啡划开小队名单,看到“星火”两个字时手指微微一顿。他的目光扫过队员列表——宋星遥,艾琳娜·冯·阿斯特,乔薇,洛清弦,纪年——然后把咖啡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林少?”旁边的沈若正在核对联赛报名表,注意到他的异样,“你认识的?”
“算是。他们选了全班唯一的治愈系入学考核垫底生,选了全校唯一需要蒙眼才能稳定意念的‘天才’,选了全校留级最久的‘麻烦制造机’,再加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发病的灾厄残留者。宋星遥组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队。”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浮起一个复杂的笑意,“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一群问题分子凑在一起还是问题分子。”
“不一定。”林予白重新拿起咖啡杯,“有些东西单独放着是瑕疵品,但拼在一起刚好严丝合缝。父亲说过,他见过一种特殊的封印结构,单一封印都不强,甚至有几个单独拿出来根本不能成立——但五个弱封印按特定顺序排列时,能锁住S级灾厄裂隙。”
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星火”两个字上,“不过是不是那种结构,要上了赛场才知道。”
与此同时,学院东区的特殊魔法属性研究所里,纪序正在整理当天的魔力监测数据。他翻到空间系的监测页时,手指停了下来——五组魔力频率在最近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了同步波动,波动模式不是随机的,而是呈现一种极其罕见的共振结构。这种情况通常只出现在磨合了至少一年的成熟小队身上。而这五组频率的注册时间,还不到一天。
他将这页数据折了个角,夹进一本旧笔记本里。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未来观察记录”。下方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内容,最下方贴着今天早晨的便签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星火小队注册成立。”
三天后出发。他在便签下方又添了一句:“五合一封印结构。共振确认。”
清晨,星辰学院星港,五号小型星舰泊位。星舰外壳刷着学院的标准银蓝色涂装,舰首印着一个小队专用的标识——五颗星围成圆环,中心是一簇火焰。这是学院的后勤部连夜喷上去的,艾琳娜为此兴奋得差点把背包忘在候机厅。其他三人已经登舰了,宋星遥最后一个踏上舷梯。
她回头看了一眼。星港候机厅二楼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穿黑色导师袍的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站姿她认得——肩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偏头的样子像是在计算什么。这个人在训练场上站了无数次,在旧连廊里站过,也在那个深夜的联谊会边缘站过。她抬手晃了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舱门。舷梯缓缓收起。
星舰腾空而起,穿过学院的人造大气层,向着边境星区的方向驶去。舱内,艾琳娜和乔薇凑在一起研究星图,洛清弦闭着眼睛用意念感知舰外空间波动,纪年坐在角落里检查每个人的随身装备有没有遗漏,宋星遥把任务批文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边境星区在星图上只是几个不起眼的光点,但在她的感知里,那片区域的空间波动从三天前就开始隐隐发紧,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一根弦。那根弦的尽头,系着十年前被拔走的一枚稳定锚,也系着一个至今没有找到尸体的人。她将批文折好收进口袋,纪年送的旧徽章和艾琳娜攒下的便条纸悉悉索索地摩擦着指尖。
“第一次出任务,”她说,“别给星火丢脸。”
“星火。”乔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们真的有队名了。谁起的?站出来我亲她一口。”
所有人齐刷刷指向宋星遥。宋星遥迅速拉过安全带把自己锁在座椅上。“驾驶舱谁去?”
“我去。”纪年站起来,“我是唯一有小型星舰驾照的。”
“你有驾照?”艾琳娜瞪大眼睛。
“留级五年总得找点事做。开星舰比和人说话容易。”
舱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透过舰载通讯器传到学院主塔办公室,顾渊关掉了监控画面,将温叙的轨迹分析报告锁进抽屉。窗外,一艘银蓝色的星舰正划过天际,尾焰在晨光中拖出一道淡淡的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