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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月光落在你肩上

周一早上,林晚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周末改完的艺术馆方案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把模型和图纸打包发给了周珩,抄送了项目组。

发完邮件,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沈述的对话框。

昨晚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晚安,林晚”。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早。今天风大,工地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刚恋爱就忍不住昭告天下的高中女生,但转念一想——她和沈述连恋爱都算不上,最多算……互相观察期。

手机震了。

“早。你也注意。”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规规矩矩,公事公办,但他的回复速度快得像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压不下去,干脆也不压了。

陈思思踩着点到公司,一进门就看到林晚对着电脑屏幕傻笑。

“完了,”陈思思放下包,凑过来,“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看看你的表情,”陈思思指着她的脸,“这就是标准的‘我恋爱了但我自己还没意识到’的表情。我在小红书上看过,一模一样。”

林晚把她的手拍开:“别胡说,我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用说什么,你的脸上全写着呢。”陈思思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施工方的?沈什么?”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姓沈?”

“你上次说的啊,你说他姓沈,叫沈述。林晚,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我?你跟我说过的话你都不记得?”

林晚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她没有反驳,因为陈思思看起来快要炸毛了。

“好好好,我说过。”

“所以进展呢?”陈思思两眼放光,“他追你了吗?表白了吗?你们在一起了吗?”

“都没有。”林晚说,“我们就是……偶尔发发消息。”

“偶尔发发消息你就这个表情?”陈思思一脸不信,“林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这种人,要是对一个人没感觉,发再多消息你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现在这个样子,分明就是——”

她的话被周珩的声音打断了。

“林晚,来一下。”

周珩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看不出喜怒。

林晚站起来,对陈思思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走向周珩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注意到周珩桌上摊着她刚发的艺术馆方案图纸,灰砖立面那一页被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最上面。

“坐。”周珩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把图纸转过来面向她。

林晚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这个方案是你周末做的?”

“对。”

“灰砖的概念怎么想到的?”

“基地位于老城区,周边都是胡同和灰砖建筑。我想做一个不是闯入者的建筑,而是能和那片土地对话的东西。”林晚说,“砖是最基本的材料,但它有温度,有时间感。用参数化的方式控制渐变,可以让它在统一中有变化,既传统又当代。”

周珩听完,沉默了几秒。

“立意不错。”他说,“但我觉得这个方案太保守了。甲方要的是一个地标,一个能吸引眼球的东西。灰砖在老城区到处都是,不够出跳。”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地标不一定要跳脱语境,”她说,“最好的地标是长在那片土地上的,不是空降的。”

周珩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你现在学会顶嘴了。”他说,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不悦。

“我没有顶嘴,我在解释我的设计逻辑。”

“我知道。”周珩靠回椅背,转了转手里的笔,“这样吧,方案你继续深化,但我同时会让别人做一个备选方案,走更现代一点的路线,最后让甲方来选。”

林晚想说点什么,但咽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出去。

“林晚。”周珩叫住她。

她回过头。

“周末你在家,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林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周六在沈述的办公室,周珩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说自己在家。

“在家。”她说,面不改色。

周珩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笑。

“没事了,出去吧。”

林晚回到工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周珩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是无心的随口一问,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的。她和沈述的见面没有任何人知道,除非沈述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但沈述看起来不是那种会到处说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模型,继续深化方案。

但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述的消息。

“今天工地在打底板混凝土,会比较吵,提前跟你说一声。”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消散了大半。

他在跟她汇报他的日程。不是刻意的那种汇报,就是……自然而然地,告诉她今天会有什么样的噪音,好像在说“如果你听到什么声音,别担心,是我这边在干活”。

她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戴耳塞。”

“戴了。”

“图片”

沈述发了一张自拍。

林晚点开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照片拍得很随意,应该是随手举起来就按的,角度也没找。他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帽带勒在下巴上,耳朵里塞着橙色的耳塞,身后的背景是钢筋林立的工地。

他的脸上有一点灰,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很平静。

但林晚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一张自拍。

不是因为构图,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照片里的那个人,愿意在工地的轰鸣声里摘下工作手套,拿起手机,给她拍一张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保存了下来。

陈思思凑过来瞄了一眼,发出一声压低了嗓门的尖叫。

“就是他?!”

林晚把手机扣住:“你小声点。”

“天哪林晚,这个人长得很可以啊,”陈思思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没有什么好告诉的。”

“没有什么好告诉的你保存人家照片?”

林晚被她噎住了,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陈思思得意地笑了:“行了,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懂了。”

下午三点,林晚接到甲方的电话,说有几个现场的尺寸需要再确认,让她过去一趟。

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给沈述发了一条消息。

“我一会儿来工地。”

“几点?”

“大概四点到。”

“好。”

就一个字,林晚莫名觉得这个“好”字里有温度。

她到工地的时候,沈述正在和混凝土搅拌站的负责人说话。他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 clipboard,一边听对方说话一边在纸上记录。

林晚站在工地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

她注意到他说完一段话之后,会等对方确认,然后再继续说。他不抢话,不打断,每一个要点都讲得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看他工作的样子,比看他的自拍还要让人心动。

因为他很认真。

认真的男人,有一种无法伪装的吸引力。

五分钟后,沈述结束了对话,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摘下安全帽,额前的头发被压得有点塌,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来了。”他走过来,递给她一顶备用安全帽,“我带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就复核几个洞口尺寸。”林晚接过安全帽,低头扣上。

沈述看着她扣安全帽的动作,忽然伸出手,帮她把帽带调短了一点。

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旁边擦过去,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

“太松了,不安全。”他说,语气很平。

林晚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了,但安全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大概看不出来。

“谢谢。”她说。

“六楼,还是上次那个区域。”沈述说,“楼梯的临边防护已经做了,但你上去的时候还是靠内侧走。”

“知道了。”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出去几步,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林晚。”

她回过头。

沈述站在午后的工地上,阳光从塔吊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说:“我在下面等你。”

林晚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赶时间,是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走不动了。

复核完尺寸,林晚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沈述果然在下面等她。

他正站在阴凉处打电话,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她出来了,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喝点水。”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林晚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茶,不烫,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她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

“你泡的?”她问。

“嗯。早上泡的,现在刚好温。”沈述拧上盖子,“尺寸对吗?”

“对,没问题。”

他们并肩从工地走出来,穿过那条窄巷子,走到路口。

一路上没有说话,但林晚觉得这种沉默很好。不尴尬,不紧张,就是两个人在同一片天空下走同一条路,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心事里都有对方。

走到路口,林晚停下来。

“我回去了,还要改方案。”

沈述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林晚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述。”

“嗯?”

“你周六说,等我不逃的时候就告诉我为什么。”

沈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秋天傍晚的湖面,风平浪静但深不见底。

“我觉得我现在没有在逃。”林晚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别到耳后,等着他回答。

沈述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从礼貌的社交距离,缩到了能闻到她洗发水味道的距离。

他低下头看着她,声音很低。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晚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攥紧了包带,骨节泛白。

她摇了摇头。

沈述垂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林晚在那个秋天的傍晚里,彻底站在原地不会动了的话。

“因为我在对面那栋楼里看了你三个月。看你每天晚上加班到深夜,看你每次改完方案会站起来伸懒腰,看你偶尔会在窗前站着发呆,看你的百叶帘从来不放到底。”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你没看过我,但我每天都看你。”

“林晚,你问我为什么只观察过你一个人。”

“因为我的窗户对着你的窗户,看了三个月,我眼里就装不下别人了。”

巷子里的风停了。

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慢慢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林晚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她走到沈述面前,抬起手,把他衬衫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扣到了最上面。

秋天的风太大了。

她要帮他挡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