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第十三版设计方案保存好,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电脑右下角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习惯性地看向对面那栋楼——十二层,靠左第二个窗户,灯还亮着。
那个人又加班到这个点。
搬进这间出租屋三个月了,林晚注意到那个窗户几乎每晚都亮到深夜。偶尔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过窗前,弓着背,像是在画图,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但她养成了一个奇怪的睡前习惯——拉窗帘之前,先看一眼那盏灯。
今晚的灯,比平时亮得更晚一些。
林晚正准备关电脑,工作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林晚,明天甲方要去看现场,你提前准备一下。”是总监周珩。
她回了个“收到”,随手关掉了对话框。
周珩是她大学学长,比她大四岁,毕业后进了这家业内知名的建筑设计院,后来把她也招了进来。公司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周珩对她不一样。
他总是记得她喜欢喝美式不加糖,会在她加班时给她带一份夜宵,偶尔会说一句“女孩子别太拼”。
林晚不是没有感觉,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也许是周珩看她的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张被画好的图纸,所有尺寸都已经标注完毕。
她不想成为谁的图纸。
第二天一早,林晚赶到项目现场时,周珩已经到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正拿着平板电脑和施工方的人沟通。看到她来了,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甲方临时改了方案要求,主立面要调整。”周珩把平板递给她,“你今天把模型改出来。”
林晚接过平板,看到那张立面图上标满了红色的批注。
“这个位置开窗?”她皱了皱眉,“和之前的体块逻辑完全对不上。”
“甲方喜欢。”周珩说得很平静。
林晚没有再说什么。她习惯了。
方案改了十四版,每一版都是甲方的一句话,周珩的“照做”。她理解建筑师需要妥协,但一次次的推翻重来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现场勘查结束,其他人都走了,林晚留在最后拍了几张场地照片。
她蹲在地上拍一个排水井的位置,拍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低血糖。
她扶着墙壁缓了一会儿,等那片眩晕过去。
“你还好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晚转过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藏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卷图纸。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
她眯着眼看他,过了两秒才看清他的脸。
五官很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但眼神很亮。下颌线条利落,像是用刻刀一笔裁下来的。
“没事。”林晚说,“站太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
“放了一天的,但应该还能吃。”
林晚看着那颗被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有人随身带糖了。
“谢谢。”她接过来,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化开。
“你是设计院的?”他问。
“嗯。你也是这个项目的?”
“施工方的。”他抬了抬手里的图纸,“过来对一下预埋件的位置。”
林晚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个擅长和陌生人聊天的人。
“那我先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
“对了,你嘴角有点干,记得喝水。”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大门处。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确实有点干。
回到公司,林晚打开电脑,开始改那个立面图。
改了没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是周珩。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加班。”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么。
周珩条件很好,对她也很好。二十九岁就当上了设计总监,长得也不差,为人处世都体面周到。
但她就是没办法点头。
也许是因为周珩从来不会说“你嘴角有点干,记得喝水”。他只会说“林晚,这个方案今晚之前给我”。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图。
晚上十点,林晚终于把那面墙改完了。
甲方要求加的那排窗户,怎么看怎么像一张咧开的嘴。
她叹了口气,把文件发给了周珩。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窗前,拉开百叶帘。
对面那栋楼,十二层,靠左第二个窗户。
灯亮着。
那个人还在加班。
林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松动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深夜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忽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也醒着,也亮着灯。
不是孤独。
是一种很安静的陪伴。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那颗糖的糖纸,看了一会儿,夹进了笔记本里。
然后关了灯,走出公司大门。
北京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藏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站在她旁边,也在等红灯。
林晚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他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复什么消息。
绿灯亮了,他抬起头,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晚秋的风吹过树梢,不算热烈,但很干净。
“又见面了。”他说。
红灯又变成了绿灯。
行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只有两个人站在原地,像两颗被时间定格的棋子。
林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笑。
“你也在附近上班?”她问。
“对,拐角那个办公楼,五楼。”他指了指,“今天对完预埋件,回去还要做个施工计划。”
“这么晚。”
“你不也是。”
林晚弯了弯嘴角。
他们并肩走过马路,在下一个路口分开。
她往东,他往西。
她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刚好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深秋的夜风里撞上,然后又迅速地、同时地错开。
林晚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
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在哪个公司,做什么工作,今年多大,有没有女朋友。
她只知道他随身带着水果糖,会在深夜加班后步行回家,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比左边的稍微高一点点。
这些毫无用处的细节,不知道为什么,全都长在了她的记忆里。
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攀上来。
她回到出租屋,洗完澡,照例走到窗前。
对面那栋楼,十二层,靠左第二个窗户,灯已经灭了。
他到家了。
林晚拉好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那颗糖的味道,好像还留在舌尖。
甜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晚的月色很好。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人往西走了半条街之后,也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站在原地抽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反复地想起一个画面——一个女人蹲在工地上拍照片,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阳光落在她微微皱起的眉心。
他想,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她皱眉的样子,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