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的暮色彻底沉坠,浓墨似的夜色压落街巷,昏黄路灯被晚风晃得摇曳不定,拉长两道对峙的身影。
伍拾光收回术符的指尖依旧紧绷,周身寒意未散,那双漆黑的眸子沉沉锁着身前少女,警惕分毫未减。
他活于世千年,见惯三界诡诈,遇过无数伪装良善,暗藏祸心的精怪妖物。
温柔最会骗人,无害最是藏刀。
哪怕禾柠周身灵气澄澈通透,言行坦荡无遮,哪怕她一语道破他深藏血脉的真龙威压,他依旧不敢松下半分戒备。
“我所言非虚。”
晚风撩起禾柠鬓边碎发,她抬眸望着他冷硬疏离的眉眼,语气清浅平静,无半分辩解的急切,亦无半分被误解的委屈。
“你周身戾气缠骨,执念锁心,千年不散,寻常阴邪见你尚且退避,我若真有祸心,绝不敢近身招惹你。”
越是身负血海宿命,龙威滔天之人,周身煞气越是厚重。
方才短暂靠近,她不止感知到克制不住的龙威,更窥见他骨血里层层叠叠的血色恨意,那是比洛安全城阴祟更可怖,更沉重的桎梏。
伍拾光闻言,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世人见他,要么畏惧躲闪,要么敬畏讨好,要么忌惮防备。
从无人敢直视他满身戾气,无人敢一语道破他千年未解的执念枷锁。
眼前少女年纪看着极轻,心性却通透得可怕。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胸腔深处的龙鳞余温未散,方才被她灵气抚平的躁动戾气,此刻安稳蛰伏在血脉深处,是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松弛平静。
这太过诡异,也太过致命。
伍拾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语气依旧冷硬如霜:“此地阴祟未清,你既非妖邪,便速速离开。”
他独行斩煞,孤身渡恨,早已习惯一人来去,不需要任何同行之人,更不需要这般来历不明、处处反常的生灵靠近。
靠近他,便是劫。
他从不心软,亦从不留人。
禾柠却没有动。
她轻轻抬眼,望向幽深无尽的巷陌深处,清透的眸色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走不了。”
伍拾光眉峰微蹙:“何意?”
“我方才只是暂时安抚了街巷的执念阴翳,并未彻底根除。”
禾柠纤白指尖轻抬,指向暗处浮动的细碎灰光,那些刚刚平息的执念碎片,正缓缓重新聚拢。
“洛安城的诡祟,不是外来妖物作祟,是人间千万遗憾堆积而成,执念生根于街巷砖瓦、烟火旧忆,只要根还在,阴翳便会反复滋生,我灵力受限,只能暂缓一时,无法彻底涤荡。”
她历劫入世,本源灵力被天道桎梏,如同被缚双翼的飞鸟,空有渡念本心,却无全然救世之力。
伍拾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漆黑眼底微动。
他术法凌厉,擅长斩妖除祟,破阵灭邪,可面对这种无形无质生于人心散于天地的执念阴翳,亦是束手无策。
杀伐可灭妖魔,可斩鬼怪,唯独斩不散人心遗憾,清不尽世间执念。
这也是洛安官府束手无策,多方修士无功而返的根本缘由。
“所以你滞留此处,是想渡尽这些执念?”伍拾光冷声发问。
“是。”禾柠坦然应声。
“生灵执念不散,夜夜扰人,百姓惶惶不安,我既撞见,便不能坐视不理。”
她心性温柔,天生悲悯,渡执念、安亡魂、平阴翳,本就是她入世历劫的本心修行。
伍拾光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的冰冷稍稍褪去一丝,多了几分复杂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