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拾光 4

寄灵走到竹林深处的一口古井旁，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出来吧。”

他轻声道，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武拾光不再隐藏，从阴影中走出，紫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跟着我，想做什么？”寄灵看着他，眸色平静。

“我问你，”武拾光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百年前，苍渊蛟族被灭，是不是你下的命令？”

寄灵的眸色，瞬间黯淡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

一个字，狠狠刺穿武拾光的心脏。

所有的疑惑、犹豫、矛盾，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为什么？”

武拾光的声音颤抖，眼中布满血丝，“蛟族世代镇守苍渊，从未犯上，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寄灵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楚与无奈，却只是重复：“是我。”

“你混蛋！”

武拾光再也忍不住，周身灵力爆发，紫衣猎猎作响。

他抬手，一道紫色的灵力化作利刃，直逼寄灵心口。

他要杀了他！

现在就杀了他！

寄灵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灵力利刃停在寄灵心口一寸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武拾光浑身颤抖，额角渗出冷汗。

他下不去手。

明明恨了百年，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明明只要再进一步，就能血债血偿，可他看着寄灵那双清澈又痛苦的眼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他的手，怎么也刺不下去。

“为什么不躲？”武拾光咬牙，声音嘶哑。

“你恨我，”寄灵轻声道，眼中落下一滴清泪，在月光下格外晶莹，“若杀了我，能解你心头之恨，那你便动手吧。”

“我欠你的，欠蛟族的百死难辞其咎。”

他的眼泪，像滚烫的烙铁，烫在武拾光心上。

眼前的人，是高高在上的龙神，是他恨了百年的仇人，可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眼中的痛苦，不似作假。

武拾光的灵力渐渐消散，他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寄灵，眼中满是迷茫与痛苦。

“你到底在骗什么？”他低吼，“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寄灵别过脸，抹去眼泪，再次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声音依旧沙哑：“没有秘密，武拾光，你若想杀我，随时可以来找我，在那之前，别插手无相月的事，太危险。”

说完，他转身，白衣消失在竹林深处。

武拾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月光洒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分毫。

恨吗？

恨。

可为什么，杀不了他？

为什么看到他痛苦，自己的心，也会这么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看向腕间的佛珠。

佛珠依旧温热，与寄灵身上的龙气，有着一模一样的气息。

那是同源的气息。

像亲人，像自己。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惊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武拾光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个念头。

他是蛟族遗孤，是被龙神灭族的幸存者，他和仇人，怎么可能同源？

可心底的疑惑，却像藤蔓一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转身，也离开了竹林。

月光下，两道身影背道而驰，一个孤寂，一个迷茫，却又被无形的线，紧紧缠绕，宿命相连。

没人知道，那口古井之下，藏着螭吻的真身。

残魂归位，螭吻躺在冰冷的地宫之中，金色的龙鳞黯淡无光，周身气息微弱。

他看着头顶的月光，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拾光……”

“原谅我……”

只能这样，只能让你恨我。

只有你恨我，你才能活下去，才能在这场千年浩劫中，保全自己。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