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沈砚秋跟着陆景渊钻进密林时,腕间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与他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竟驱散了大半寒意。
“往南走三里有座破庙,先去那里避避。”陆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银剑在身前劈开挡路的荆棘,“昆仑墟的‘追影符’能循着灵力踪迹找人,我们得尽快掩去气息。”
沈砚秋握紧怀里的剑心石,木盒的棱角硌着掌心:“玉衡姑娘会不会出事?”
“她是昆仑墟新主跟前的人,大长老不敢真伤她。”陆景渊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透过枝桠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不确定,“最多是被押回去受罚。”
话虽如此,沈砚秋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望舒城的方向已经被白光笼罩,隐约有符文的光晕在夜空流转,像谁打翻了装星星的匣子。她忽然想起玉衡左眉角的朱砂痣,在雪光里像颗凝固的血珠——那痣的位置,竟和她娘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两人在密林里穿行到后半夜,雪越下越大,没到了脚踝。沈砚秋的灵力本就稀薄,此刻更是耗得差不多了,脚步渐渐慢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我背你。”陆景渊突然停下脚步,半蹲在她面前。
沈砚秋一愣:“不用,我还能走。”
“再逞强就真成拖累了。”他仰头看她,睫毛上沾着雪粒,“我爹当年背着我娘走了三十里雪山,我总不能连这点路都……”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耳根悄悄泛红。
沈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腕间的红痕又开始发烫,这次竟连带着陆景渊腰间的玉佩也泛起微光,两道光晕在雪地里交织成小小的光圈,将飘落的雪花都染成了金蓝色。
她终是没再推辞,轻轻伏在他背上。陆景渊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异常稳固,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和她枕过的剑穗味道很像。
“你娘的画像……”沈砚秋犹豫着开口,“是你画的吗?”
“嗯。”陆景渊的声音闷闷的,“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找到张残卷,上面有个女子的背影,我凭着记忆补全的。”他顿了顿,“原来画里的人,就是你娘。”
沈砚秋想起那幅画里的白衣女子,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握着半块玉佩——和她娘留下的那块青云宗信物,刚好能拼成完整的圆形。
破庙在半山腰,只剩半截土墙,神像早就被烧得只剩个底座。陆景渊生了堆火,火光跳跃着舔舐着枯枝,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用这个。”陆景渊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这是‘敛息丹’,能暂时封住灵力波动,就是味道有点……”
沈砚秋接过来,刚凑近鼻尖就皱起眉。一股浓重的腥苦味直冲脑门,像是把晒干的鱼腥草碾碎了拌在黄连里。
“忍忍。”陆景渊自己先吞了一粒,眉头皱成个疙瘩,“总比被追影符找到好。”
沈砚秋闭着眼咽下药丸,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陆景渊递过水壶,她猛灌了两口,才勉强压下那股腥气。
“对了,周师叔给的传讯符。”沈砚秋想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纹路,像缠绕的蛇。
“墨门的传讯符要用灵力催动。”陆景渊拿起一张细看,“但现在不能用,会暴露位置。”他将符纸折好放回布包,“先收着,到了悬空寺再说。”
提到悬空寺,沈砚秋想起周清玄的话:“方丈真的知道解开剑契的方法?”
“悬空寺始建于千年之前,据说寺里藏着本《轮回经》,记载了天下所有关于转世轮回的秘闻。”陆景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爹生前常去悬空寺,说不定……他早就留下了什么线索。”
火苗“噼啪”作响,两人一时没再说话。沈砚秋靠在墙上,望着洞开的庙门,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脚边就化了。她忽然想起剑心石映出的画面,陆承宇挡在她娘身前时,手里的剑穗也是青灰色的,和她的一模一样。
“你说,剑契一定要解开吗?”沈砚秋轻声问,“如果不解开,真的会……”
“会。”陆景渊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定,“但我们一定能找到解开的方法。”他看向她腕间的红痕,火光下,金色的纹路像活了过来,“我爹没能护住我娘,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沈砚秋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她慌忙移开目光,却瞥见陆景渊腰间的玉佩。银质的玉佩上,金色纹路还在隐隐发光,与她的红痕遥相呼应,像两条在雪地里追逐的小蛇。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金顶的寺庙前,台阶上铺满了莲花状的青砖,一个穿着红色僧袍的老和尚背对着她,手里转着串佛珠,佛珠碰撞的声音像雨滴落在石板上。
“剑骨为锁,剑心为匙。”老和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世轮回,非因非果,是缘是劫。”
沈砚秋想上前问个清楚,脚下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步。老和尚缓缓转过身,她看见他的脸,竟和周清玄有七分相似!
“砚秋!醒醒!”
沈砚秋猛地睁开眼,陆景渊正用力摇着她的肩膀,脸色惨白。庙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三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像藏在暗处的狼。
“他们没有灵力波动。”陆景渊压低声音,银剑已经出鞘,“不是昆仑墟的人。”
黑衣人没说话,同时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漆黑,没有反光,显然是淬了剧毒的。他们呈三角状逼近,脚步轻得像猫,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沈砚秋握紧“断水”剑,凡铁剑鞘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碎裂,莹白的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她能感觉到,剑心石的蓝光正顺着手臂往剑身涌,那些古老的文字开始流转,像活过来的符咒。
“小心!”陆景渊突然将她往旁边一推,自己侧身避开砍来的弯刀。刀锋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滴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
“景渊!”沈砚秋惊呼着挥剑刺向黑衣人,莹白的剑光与弯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她脑海里闪过竹简上的招式,手腕轻转,剑身在对方的刀背上一弹,顺势滑向他的咽喉。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的剑法如此诡异,慌忙后退,却被陆景渊的银剑挡住了去路。两剑夹击,黑衣人惨叫一声,弯刀落地,捂着流血的肩膀踉跄后退。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网兜,朝两人撒来!网兜在空中展开,上面缀满了细小的铃铛,铃铛一响,沈砚秋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丹田内的灵力像是被堵住了,运转不畅。
“是‘锁灵网’!”陆景渊喊道,“别听铃铛声!”
沈砚秋咬紧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挥剑斩断飞来的网兜,却见其中一个黑衣人已经绕到了她身后,弯刀带着腥风劈向她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腕间的红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断水”剑自动飞出,莹白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将黑衣人震退了三尺!更诡异的是,剑身上的古老文字突然脱离剑身,化作金色的锁链,缠住了黑衣人的脚踝!
黑衣人惊恐地挣扎,却发现越是动,锁链收得越紧,最后竟被捆得动弹不得。另一个黑衣人见状,转身就想逃,陆景渊的银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胛。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陆景渊的剑刃抵在黑衣人的咽喉上,眼神冷得像冰。
黑衣人死死咬着牙,突然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猛地瞪大,竟自尽了。被锁链捆住的黑衣人也同样如此,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断了气。
沈砚秋看着两具尸体,心里泛起一阵寒意。这些人宁愿死,也不肯透露雇主的身份。
“他们的腰间有标记。”陆景渊指着黑衣人腰间的玉佩,那是块黑色的玉,上面刻着个“影”字,“是‘影阁’的人。”
“影阁?”
“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只要给够钱,什么人都敢杀。”陆景渊的脸色越来越沉,“但他们从不插手宗门恩怨,这次为什么会盯上你?”
沈砚秋突然想起灰袍人,想起藏经阁失窃的剑谱,想起剑心石……这一切像团乱麻,缠绕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陆景渊示意沈砚秋熄灭火堆,两人躲到神像后面,屏住呼吸。
马蹄声在庙门口停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沙哑的口音:“师父,庙里好像有人。”
“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更老,却异常沉稳。
沈砚秋和陆景渊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剑。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走进庙门,为首的老和尚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根锡杖,锡杖头的铜环在黑暗中发出轻响。
“施主,出来吧。”老和尚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影阁的人已经被解决了,不必再躲。”
陆景渊示意沈砚秋别动,自己先从神像后走出来,银剑依旧握在手里:“敢问大师是……”
“悬空寺,慧能。”老和尚合十行礼,目光落在陆景渊的剑上,“这位施主,身上带着青云宗的气息。”他又看向神像后的沈砚秋,“那位女施主,怀里是不是藏着块会发光的石头?”
沈砚秋心头一震,走了出来:“大师知道剑心石?”
慧能和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老衲等你们很久了。”他转身朝庙外走去,“随我回寺吧,有些事,该让你们知道了。”
沈砚秋和陆景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悬空寺的和尚怎么会知道他们要来?又怎么会知道剑心石?
跟着慧能和尚走出破庙,沈砚秋才发现庙外停着辆马车,车帘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莲花。另一个年轻些的和尚正牵着两匹马,见他们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上车吧,雪太大,骑马难走。”慧能和尚拉开马车帘,里面铺着厚厚的毡垫,还放着个小炭盆,暖意融融。
沈砚秋坐进马车时,无意间瞥见慧能和尚的左手。他的手腕上,竟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像半个残缺的圆环——和她娘玉佩上的缺口,一模一样。
马车缓缓驶进风雪里,沈砚秋撩开车帘,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悬空寺就藏在那片云雾深处,像个沉睡了千年的秘密。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握着“断水”剑的手,却莫名安定下来。
腕间的红痕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着某个遥远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