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松涛声掠过耳畔,沈砚秋的身影像片枯叶,贴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援。灰袍弟子留下的地图标注得极细,连哪块岩石松动、哪处藤蔓能借力都标得清清楚楚,仿佛他曾在这条路上走了千百遍。
背上的佩剑随着动作轻轻撞击着肩胛骨,凡铁剑鞘本该冰凉,此刻却透着温热,像是有生命般与她的心跳共振。沈砚秋攥紧了岩壁上的老藤,腕间的红痕又开始发烫,这次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到丹田,让她原本有些滞涩的灵力突然顺畅起来——方才还觉得吃力的攀岩,此刻竟轻盈得像在踏云。
“果然是剑骨认主……”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被更浓的疑惑覆盖。师父留下的字条说“剑骨醒”,灰袍人要她带剑赴约,这剑骨到底是指她的红痕,还是这把突然变得不凡的凡铁剑?
爬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衣袂破风声。沈砚秋猛地缩身躲进一处凹陷的石缝,屏住呼吸抬头望去——月光下,一道银色身影正踏着崖壁上的凸起,悄无声息地向上疾行,腰间的长剑反射着冷光,正是陆景渊。
他果然跟来了!
沈砚秋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剑柄。灰袍人说过,不许带不该带的人来,否则师父就会……她不敢想下去,只能死死盯着陆景渊的背影,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陆景渊的脚步在离石缝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侧过头,目光像鹰隼般扫过岩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沈砚秋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连呼吸都放轻到极致,丹田内的灵力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与背上的佩剑产生更强烈的共鸣——剑身在鞘中轻轻震颤,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这嗡鸣虽轻,在寂静的山夜里却格外清晰。陆景渊的眉头猛地一蹙,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指尖微动,银剑的剑穗无风自动。
沈砚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藏不住了,正欲主动现身,腕间的红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芒,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她体内冲出,撞在前方的岩壁上,激起一阵碎石滚落的声响。
陆景渊的注意力被碎石吸引,目光转向更上方的崖壁,身影一闪便追了上去,显然以为异动是灰袍人发出的。
直到那道银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沈砚秋才敢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衣领里,冰凉刺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红痕的金芒已经褪去,只留下淡淡的温热,像是在安抚她狂跳的心脏。
“是你帮了我?”她轻声问向背后的佩剑,声音在风中散得极快。
佩剑没有回应,却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沈砚秋定了定神,不敢再耽搁,借着月光辨认着地图上的标记,加快了攀爬的速度。越往上,风越急,崖壁上的植被也越发稀疏,裸露的岩石上布满了深褐色的纹路,细看之下,竟与她剑身上的古老文字有几分相似。
快到崖顶时,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甜气味——和师父床前药碗里的药渣味道一模一样。沈砚秋心中一动,手脚并用地爬上最后一块岩石,终于站在了断剑崖的崖顶。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崖顶并非想象中那般荒凉,正中央竟有块方圆十丈的平台,平台地面用青石铺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纵横交错,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厮杀。而在平台最深处,立着一块丈高的黑色石碑,碑上没有文字,只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正是她箱底的划痕、焦布上的印记、黄符上的标记!
一柄断了的剑。
石碑前燃着三炷香,香灰笔直地垂落,显然刚点燃不久。灰袍人已经到了。
“沈姑娘来得很准时。”低哑的声音从石碑后传来,带着笑意,却让沈砚秋的脊背泛起寒意。
她握紧背后的剑柄,缓缓绕到石碑侧面,看见灰袍人正背对着她站在石碑前,怀里的旧木盒放在脚边,盒盖依旧没盖严,暗红色的绒布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师父呢?”沈砚秋开门见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灰袍人缓缓转过身,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别急,先看看这个。”他弯腰打开木盒,里面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叠着一沓泛黄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与她腕间红痕的剑纹如出一辙。
“这是……”沈砚秋的呼吸一滞。
“百年前,青云宗第一代宗主留下的‘剑骨图谱’。”灰袍人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对着月光晃了晃,“传说能解开剑骨传承的人,能号令天下剑修。可惜啊,青云宗守着这宝贝,却没人能看懂。”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你偷藏经阁的剑谱,就是为了这个?”
“偷?”灰袍人轻笑一声,“这本来就不是青云宗的东西。当年第一代宗主从墨门手中抢走图谱,还杀了守护图谱的墨门长老,这笔账,也该算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石壁:“而你,沈砚秋,就是解开图谱的钥匙。”
“我?”沈砚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只是个外门弟子,连基础剑法都练不全……”
“你左腕的红痕,是剑骨觉醒的印记。”灰袍人打断她,语气肯定,“你手里的剑,是第一代墨门长老的佩剑‘断水’,只是被青云宗用秘法封印,才成了凡铁的样子。还有你师父周清玄……”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在吊她的胃口:“他根本没中风,是在帮你遮掩红痕觉醒的异象,还偷偷给你服下了‘藏锋散’,压制你体内的剑骨之力,免得被青云宗发现。”
沈砚秋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难怪她的灵力一直比别人稀薄,难怪师父总说她“剑心蒙尘”,原来……
“那他现在在哪里?”她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颤抖。
灰袍人指了指石碑:“就在里面。解开图谱,你自然能见到他。”
沈砚秋看向那块黑色石碑,碑身光滑冰冷,哪里像是能藏人的样子?她正欲再问,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平台边缘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陆景渊!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崖顶,正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右手握着剑柄,显然在等待时机。
沈砚秋的心脏骤然缩紧。灰袍人说过,不许带别人来……
“看来,沈姑娘还是不信我。”灰袍人突然转头,帽檐下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陆景渊藏身的方向,“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猛地抬脚,将木盒踢向沈砚秋,同时右手一扬,三枚漆黑的镖针带着破空声射向巨石后的陆景渊!
“小心!”沈砚秋下意识地喊道,身体却比声音更快,反手抽出背后的佩剑,凡铁剑在月光下突然爆发出璀璨的金芒,剑身的古老文字如活过来般游走,发出震耳的嗡鸣。
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丹田内的灵力顺着红痕涌入剑身,手腕轻抖,剑尖画出一道圆弧,精准地将三枚镖针挑飞。镖针撞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竟瞬间化作了黑色的粉末。
这一剑,行云流水,根本不是她平日里练的“流云剑法”!
陆景渊趁机从巨石后冲出,银剑出鞘,寒光凛冽,直刺灰袍人的后心:“墨门余孽,束手就擒!”
灰袍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开剑锋,同时左手在石碑上一拍,那块丈高的黑石竟像纸糊的一样,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
“想抓我?先看看你们有没有命进这‘剑冢’!”他怪笑一声,身影一闪便钻进了缝隙。
“拦住他!”陆景渊喊道,提剑追了上去。
沈砚秋看着那道裂开的缝隙,又看了看脚边的木盒,里面的剑骨图谱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她想起师父留下的字条,想起腕间的红痕,想起剑身上映出的玄甲女子……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弯腰抱起木盒,握紧手中的“断水”剑,朝着那道缝隙冲去。剑身的金芒照亮了前方的黑暗,她隐约看见缝隙深处有无数柄断剑插在石壁上,剑柄上的纹路与她的剑如出一辙。
这就是灰袍人说的“剑冢”?师父真的在这里面?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缝隙中的瞬间,身后传来陆景渊的喊声:“沈砚秋!别进去!”
可已经晚了。
缝隙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月光与陆景渊的声音一同隔绝在外。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手中的“断水”剑散发着金芒,照亮了脚下蜿蜒向下的石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叹息的声音。
沈砚秋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石阶。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灰袍人说的是真是假,更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师父,还是更深的阴谋。
她只知道,从踏上断剑崖的那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石阶尽头,隐约传来水滴的声音,还有一道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