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刺进窗纸时,沈砚秋正在给剑身缠新的防滑绳。
青灰色的剑穗垂在膝头,随着她缠绳的动作轻轻晃悠,穗尖沾着的泥点是今早去后山练剑时蹭的。窗外是青云宗弟子们晨课的吆喝声,夹杂着远处丹房飘来的药香,一切都和过去十六年没什么两样——除了她左腕上突然多出来的那道红痕。
那红痕像道细窄的血线,从腕骨一直蜿蜒到虎口,摸上去是死肉般的冰凉。她昨晚给师父侍疾回来,脱衣时在铜镜里看见它的,当时还以为是不小心被药罐烫的,可今早用灵泉水洗了三遍,红痕非但没淡,反而隐隐透出金芒来。
“砚秋,发什么呆呢?该去前殿领月例了。”
同门师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砚秋慌忙将左手缩进袖子里,应了声“就来”。她将缠好绳的长剑插进剑鞘,剑鞘是最普通的青竹制的,边缘都磨出毛边了,和她在青云宗的地位一样——外门弟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连佩剑都是三年前入门时领的凡铁。
穿过练武场时,几个内门弟子正围着看新铸的剑,其中一个穿杏色道袍的姑娘瞥见沈砚秋,故意扬高了声音:“听说了吗?下月宗门大比,拔得头筹的能去藏经阁三楼选心法呢。”
另一个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像咱们这样的,能进二楼就烧高香了。有些人啊,怕是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秋低着头加快脚步,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知道她们在说自己,外门弟子修为满三年才能参加大比,她上个月刚够资格,可丹田内的灵力比同届弟子稀薄一半,连最基础的“流云剑法”都没能练全,师父总说她“剑心蒙尘”,可她不知道那层尘到底该怎么擦。
前殿领月例的队伍排得老长,轮到沈砚秋时,负责发丹药的长老瞥了眼她的剑鞘,皱了皱眉:“沈砚秋?你这月的清心丹就剩最后三粒了,省着点用。”
她接过小玉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清心丹是稳固灵力用的,她每月都不够用,可库房的存货早就被内门弟子领得差不多了。
“多谢长老。”她攥紧玉瓶,转身想走,却被身后的人撞了个趔趄。
“对不住啊。”一个低哑的男声响起,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古怪腔调。
沈砚秋回头,看见个穿灰袍的陌生弟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巴,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墨渍。他怀里抱着个旧木盒,盒盖没盖严,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
“无妨。”她摇摇头,刚要迈步,左手腕突然一阵灼痛,像是有火在皮肉里烧。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按住手腕,那道红痕竟在衣袖下剧烈地跳动起来,金芒透过布料渗出来,像条活过来的小蛇。
“你没事吧?”灰袍弟子突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砚秋咬着牙摇头,指尖却在颤抖。这痛感来得来得太蹊跷,像是某种呼应——她瞥见那灰袍弟子怀里的木盒,盒缝里似乎也透出一点微光,和她腕上的金芒竟是同一种颜色。
“你的剑……”灰袍弟子忽然朝她的佩剑抬了抬下巴,“能借我看看吗?”
沈砚秋一愣,这把凡铁剑是她最不值钱的东西,除了她自己,从来没人多看一眼。她犹豫着解下剑鞘,刚递过去,就听前殿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执法堂的人来了!”
“听说昨晚藏经阁失窃了,丢了本前朝的剑谱!”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沈砚秋下意识地回头去看,等再转回来时,那灰袍弟子已经不见了。她手里的剑还在,可剑鞘上多了个指印,不是灰黑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像刚凝固的血。
更让她心惊的是,怀里的小玉瓶不知何时空了,三粒清心丹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张卷起来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子时三刻,后山断剑崖,带剑来换你师父的命。”
沈砚秋的指尖猛地收紧,纸条被攥出褶皱。她师父周清玄是青云宗最老的长老之一,上个月突然中风瘫痪在床,太医都说没救了,怎么会和藏经阁失窃扯上关系?还有这灰袍弟子,他怎么知道她师父的事?
手腕上的灼痛越来越烈,红痕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佩剑,凡铁剑身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白雾,她伸手去擦,白雾里竟映出一张脸——不是她的,是个穿着玄色战甲的女人,眉眼间带着股慑人的英气,正举剑对着她笑。
“砚秋?你怎么了?”旁边的师妹推了她一把。
沈砚秋猛地回神,剑身的白雾已经散了,腕上的红痕也不疼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可那张纸条还捏在她手里,朱砂字迹红得刺眼。
这时,执法堂的弟子已经冲进了前殿,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间挂着柄银色长剑,正是执法堂宗主的关门弟子陆景渊。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沈砚秋身上,眉头微蹙:“刚才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灰袍的男子?大约这么高,帽檐压得很低。”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刚要开口,左手腕的红痕突然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得更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她下意识地闭了嘴,摇了摇头:“没、没看见。”
陆景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对手下说:“搜!仔细搜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弟子们立刻散开,开始挨个搜查。沈砚秋捏着纸条的手沁出了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可刚才那瞬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说。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长剑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手抖,而是剑身在自己动。她低头看向剑鞘,青竹的纹路里不知何时渗出了几缕黑气,像细小的蛇,正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
黑气触到她腕上的红痕时,突然“滋啦”一声响,像是被烧着了,瞬间化作化作白烟消失了。而那道红痕却亮得更刺眼了,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红痕往她的丹田钻,带着股熟悉的、却又说不出的暖意。
“搜仔细点!”陆景渊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沈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那个灰袍弟子是谁,更不知道子时三刻的断剑崖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从手腕出现红痕的那一刻起,她十六年平静的生活,已经彻底碎了。
她悄悄将纸条塞进袖袋,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凡铁的剑柄被她攥得发烫,她忽然想起师父瘫痪前常说的一句话:“每个剑修的命里,都藏着一把属于自己的剑,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造化了。”
难道……她的造化,要从这把凡铁剑,和那个诡异的约定开始?
陆景渊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剑上:“你的剑,能让我看看吗?”
沈砚秋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