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个认知在脑海里炸开时,我正对着镜子里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发呆。原主叫沈惊鸿,太傅嫡女,京城第一美人,也是全书最倒霉的角色——她会在第28章为了抢男人给女主下毒,在第35章被当众扒光衣服游街,在第40章以一句“我恨”结束自己十七岁的生命。
我翻完整本书,发现一个漏洞:所有人都以为沈惊鸿爱的是太子,但她真正的情郎,是那个住在城北贫民窟、靠刻木雕为生的邻家哥哥。书中只用一句话交代:“惊鸿幼时曾与一寒门少年定情,后被太傅棒打鸳鸯。”
就是这么一笔带过的少年,成了我手中最大的筹码。
因为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前朝遗孤,是流落在民间的皇子,是三个月后会被皇帝亲手接回宫中、并在一年内发动宫变登基为帝的——反派男主。原著里他是最大的反派,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最后为了争夺皇位与女主彻底决裂。
而现在,这个未来暴君正在城北的破屋里雕着一只木蝴蝶,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惊鸿。
我站在太傅府的后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院墙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甜腻的香气。书中沈惊鸿嫌弃这条通往城北的路太脏太远,一次都没去过,只让贴身丫鬟传递过几次信物。但我不一样,我要亲手把那个“穷小子”牢牢抓在手里,然后让他成为我改命的刀。
后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车夫是原主陪嫁嬷嬷的儿子,信得过。我翻身上车,吩咐道:“去城北,永安巷。”
马车穿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街道两旁酒楼林立,空气中飘着酒香和脂粉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新鲜莲蓬的,热闹得像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再往北走,景色渐渐萧条,青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两旁的高门大院变成了低矮的土墙茅屋,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
永安巷走到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是一间门窗斑驳的小院。院门半掩,里面传出轻轻的“咔嗒”声,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削木头。
我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到处堆着木料和半成品的木雕,有展翅的仙鹤、有含苞的牡丹、有憨态可掬的孩童,每一件都栩栩如生,连翅膀上的羽毛纹路都一丝不苟。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歪腿的木桌,桌边坐着一个少年,正低头刻着一只蝴蝶。
阳光从他头顶的槐树叶缝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我愣住了。
书里说他“容貌昳丽,眉目间自带三分邪气”,可眼前这个少年哪里有半分邪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线条。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如刀削般笔直,唇形薄而好看,像书里写的那种“薄情寡恩之相”。但他此刻的表情却很安静,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完全沉浸在手中的木头上,周身都是沉静的温柔。
那把刻刀在他指间翻飞,木屑簌簌落下,蝴蝶的翅膀渐渐有了弧度。
“阿霁。”我出声叫他。
他手指一顿,抬眼看过来。
那一瞬间,我看见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亮,像冰面下突然燃起了火。他愣了一息,随即放下刻刀站起身,动作太快,椅子往后倒去,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惊鸿?”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你怎么来了?你家里不是……不是不许你出来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飞快地上下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他身后的木桌上,除了那只刻了一半的蝴蝶,还摆着几样东西:一只褪了色的荷包,一支普通的木簪,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原主托丫鬟送来的书信和物件,他竟全都留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书里的沈惊鸿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城北的破屋里,日复一日地雕刻着她喜欢的花鸟鱼虫,把她的每一封信都叠成方块,按日期排好,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看一遍。
她没有来过这里一次。
我拎起裙摆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凑近了我才发现,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确带着一点天然的冷意,像书里写的那种“天生反骨”的模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我的倒影,清澈得像一汪春水。
“阿霁,我有话对你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三日后,在城南长亭等我。我要跟你走。”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空气安静了几息。院外的槐树上忽然响起一片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喊完。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说,带我走。”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他的手臂一僵,我能感觉到那块肌肉猛地绷紧了,像石头一样硬。“你不在京城,我不知道我会嫁给我不想嫁的人,阿霁,我不想嫁给太子。”
这是实话。原主不想嫁太子,我来了更不想嫁。嫁太子意味着踏入宫斗的修罗场,意味着成为女主上位的垫脚石,意味着死。我宁可跟着眼前这个未来的暴君亡命天涯,至少我手里握着剧透,我知道他哪一步会走错,我能救他,也能救我自己。
但我漏算了一件事。
直到很多年后,当我坐在龙榻边,看着他批完最后一道奏折、然后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以为我在利用一个穷小子,却不知道我亲手放出了一头沉睡的恶龙。
而那头恶龙,至死都不会松开他的爪子。
此时此刻,我只是仰头看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眼眶泛红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睛里,忽然像碎了一层冰,露出底下滚烫的熔岩。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的掌心有薄茧,粗糙而干燥,是长年握刻刀留下的印记。那温度烫得我想缩手,他不放。
“沈惊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发颤,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要是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要是说真的,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那一刻阳光很烈,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我想起书里是怎样描写他的——暴戾,多疑,占有欲极强,凡是他在意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让别人得到。书中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曾经议亲过的世家名单全部抄没,理由是“觊觎后位,其心可诛”。
第二件事,是把原书中所有欺负过沈惊鸿的权贵,无论男女,全部以各种罪名流放三千里。
而此刻,这个日后杀伐果断的暴君正红着眼眶看着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忽然开始害怕了。他眼中的深情太重,重到我这个冒牌货承受不起。但木已成舟,我只能顺着这个计划走下去。
“没有骗你。”我说,“我沈惊鸿此生,绝不负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书里那句描写——“元霁此人,平生最恨被人愚弄。若是有人敢骗他,他必十倍奉还。”
蝉鸣震耳欲聋。
三日后,城南长亭。
我提着包袱站在薄雾里等他,手心全是汗。天还没亮透,远山隐在青灰色的云层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长亭边的柳枝被晨风吹得轻摆,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我不知道的是,太子今日要来太傅府提亲。皇帝赐婚的圣旨此刻正在来我家的路上。我更不知道的是,昨晚深夜,有黑衣人翻过太傅府的院墙,在我闺房的窗台上放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惊鸿亲启”四个字,字迹锋利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信的末尾写着:“若你不来,我便血洗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
我看见这句话的时候,会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怎样疯狂的人。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我只是站在长亭下,看着晨雾中渐渐清晰的少年身影。他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背着一个粗布包袱和一把刻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向我奔来,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他的身后,晨光正在撕破云层,天边一片血红。
我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我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当我真的想逃的时候,他会把我锁在寝殿里,用那些刻刀雕出满屋子的木蝴蝶,再亲手一只一只地钉上窗棂。
他说:“惊鸿,你看,它们都飞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