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偏殿,最近住进来一个人。
刘病已。他已经十一岁了,比刘安高出一个头,身形瘦削,眉目清朗,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史家那边已经没有能照顾他的人了,朱汐沅和刘彻商量之后,把他接进了宫里,住在椒房殿的偏殿。刘彻没有反对。他说:“他是朕的曾孙,理应由朕照顾。”
刘病已搬进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他最舍不得的几样东西——一本抄了一半的书、一支磨秃了的笔、一块他珍藏了许久的青玉。他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座对他来说过于宽敞的屋子,沉默了很久。
朱汐沅走过去,蹲下来,与他平视。“病已,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母亲说。”她说的“母亲”,是她自己。她不是他的母亲,但她愿意做他的母亲。刘病已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温暖。他的眼眶微微红了,低低地叫了一声:“母亲。”
朱汐沅把他搂进怀里。“嗯。母亲在。”
从此,椒房殿有了四个孩子。刘病已最大,刘安第二,刘念第三,刘询最小。刘病已话不多,但做事认真。他每天早起读书,帮刘安温习功课,帮刘念磨墨,陪刘询在御花园里捡落叶。他不争不抢,总是把自己放在最不重要的位置上。
朱汐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这孩子前世吃了太多苦——襁褓入狱,流落民间,寄人篱下。他已经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她要做的是让他知道,在这里,他不需要那么懂事。
这一日午后,椒房殿的庭院里,桂花开了满树,金色的花瓣落了满地。朱汐沅坐在廊下缝衣裳,刘病已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看书,刘安趴在草地上捉蛐蛐,刘念在画桂花树。
刘询一个人蹲在桂花树下,小手撑着下巴,望着满地的桂花发呆。他刚才听到母亲和父亲说话,父亲说:“朕会永远陪着你。”母亲说:“我也是。”他听到了,但不太懂。永远,是多久?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站起来跑到朱汐沅面前。
“娘,什么是永远?”朱汐沅手里的针停住了。她放下针线,把刘询拉到身边坐下。“询儿怎么突然问这个?”“父亲说‘永远陪着你’。询儿想知道,永远是多久。”
朱汐沅想了想。“永远就是……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还在一起。”
刘询歪着头。“那,人会变老吗?”“会。每个人都会。”“那老了以后呢?”“老了以后,会去天上。”刘询沉默了一会儿。“那,到天上了,还在一起吗?”
朱汐沅的鼻子一酸,把他搂进怀里。“嗯。还在一起。天上地下,都在一起。”刘询把脸埋在母亲怀里。“那询儿也要永远。永远跟娘在一起。”
刘病已放下书,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温柔而平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那时候他还不叫刘病已,叫刘询——不对,那是前世的事。这一世,他是刘病已,是刘彻的曾孙,是朱汐沅的儿子。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家了。
刘安从草地上爬起来,跑过来。“询儿!永远就是哥哥一直给你抓蛐蛐!”他一把抱住刘询,两个人在桂花树下滚成一团,笑声把花瓣都震落了几片。刘念没有抬头,安静地继续画画。她画的是一幅《桂花树下》,画面上有母亲、哥哥、弟弟、还有坐在旁边看书的刘病已。她在画的边缘轻轻写了一行小字:“一家人。永远是。”
朱汐沅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刘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刘询趴在朱汐沅怀里,看着刘安和刘询在桂花树下打闹,看着刘念安静地作画,看着刘病已放下书,嘴角带着笑。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汐沅。”他开口。朱汐沅抬起头。“陛下。”“朕想把这个院子,叫做‘永远’。”朱汐沅愣了一下。“永远?”“嗯。永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里永远是一家人。”朱汐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好。就叫‘永远’。”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刘病已躺在偏殿的床上,手里握着那块青玉,望着窗外的月亮。他在想,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笑。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田野上,风吹过谷浪,翻起层层金浪。他身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但很温暖。那个人说:“病已,你回家了。”他睁开眼睛,枕边是湿的。他没有擦眼泪,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椒房殿的桂花树下,刘询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刘安的手指。刘安没有抽开,任由弟弟握着,兄弟俩的手交叠在一起,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幅安静的画。
天幕之外,新还珠格格的御花园里,小燕子看着这一幕,难得地安静了。“永远。汉武帝给那个院子起名叫‘永远’。”紫薇轻声说:“因为他想留住这一切。”五阿哥永琪感慨:“永远,不是时间。是一种选择。”尔康面无表情地点头。
高阳公主府里,高阳公主嗑着瓜子,眼睛红了。“永远……这两个字,听起来好远,又好近。”房遗爱轻声说:“公主,您想要永远吗?”高阳公主瞥了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房遗爱笑了。
甘露殿中,李世民放下茶盏。“永远。这个院子,有了这个名字,就不再只是一座院子了。”长孙皇后轻声说:“它是家的名字。”魏征捋着胡须:“难得汉武帝起这么温柔的名字。”朱元璋看着天幕,老泪纵横。“永远。永远。这两个字,真好。”朱棣站在奉天殿前,沉默了很久。“永远。咱也该给咱的家,起个名字了。”郑和轻声问:“陛下想叫什么?”朱棣想了想。“还没想好。但一定得是温柔的词。”
深夜,朱汐沅从孩子们的房间出来,回到寝殿。刘彻还没有睡,靠在床头等她。她在他身边躺下,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汐沅,询儿今天问了什么是永远。”朱汐沅靠在他胸口。“嗯。我告诉他了。”刘彻沉默了片刻。“朕以前从来不觉得‘永远’跟朕有关系。朕觉得那太远了。远到朕看不到。”朱汐沅抬起头看着他。“那现在呢?”“现在朕觉得,永远就在身边。在这个院子里。在你身上。在孩子们身上。”
朱汐沅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怀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殿中安安静静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朵金色的花瓣,落在孩子们安睡的窗前,落在刘病已手边的青玉上。
天幕上,一行字缓缓浮现:“他问什么是永远。母亲说,永远就是很久很久,久到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还在一起。父亲给院子起名叫‘永远’。刘病已低声说了一句:我到家了。”
刘询不知道,但他的梦里有桂花香。他梦见自己长大了,变成一个高高的少年,站在那片桂花树下。旁边站着刘病已、刘安、刘念,还有父亲和母亲。风很大,桂花落得像下雨。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母亲说,永远就是在一起。他知道,他们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