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
陆时衍正带着人在城市的外围追踪高景明的踪迹,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数。苏清颜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她带着张老头,径直走向了殡仪馆后院那座尘封多年的废弃灵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尘埃与腐朽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门外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厚厚的灰尘之下,墙角结着蛛网,正中央的供桌歪斜着,上面东倒西歪地放着十几个牌位。
每一个牌位都代表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去。
死亡的气息在这里沉淀,凝聚成了实质的压抑。
“是哪个?”苏清颜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有些发飘。
张老头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努力辨认。他走到供桌前,伸出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开一个牌位上的灰尘。
那是一个黑漆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就是这个。”张老头的手指停留在牌位上,声音沙哑,“你曾祖母,苏念。”
苏清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名字上。这就是一切宿命的源头,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曾祖母。
“牌位后面。”张老头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当年……你曾祖母说,真正的秘密,都藏在凡人最不会注意的地方。”
苏清颜绕到供桌后面。墙壁是青砖砌成的,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她伸出手,按照张老头的指引,在那块牌位正后方的墙面上细细摸索。
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
她一块砖一块砖地按压,检查。
忽然,她的手指按到一块砖的边缘时,那块砖轻微地向内陷了一下。
“找到了。”苏清飞快地说。
她用指甲抠住砖缝,用力向外一抽。砖块与墙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随着砖块被抽出,一个黑洞洞的墙洞出现在眼前。洞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木匣子。
苏清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取出。油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又干又脆,一碰就碎。她将油纸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匣。
匣子是普通的楠木所制,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正面扣着一把小巧的铜锁,锁已经锈迹斑斑。
“让开。”苏清颜对张老头说。
她退后一步,抬脚,用鞋跟对准铜锁,狠狠踹了下去。
“咔嚓”一声,锁应声而断。
她蹲下身,打开木匣。
匣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法器,也没有什么高深的秘籍。只有一本厚厚的,用黑色皮质做封面的日记本,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苏清颜拿起日记。封皮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她翻开扉页,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予后世子孙书,见字如面。”
就是它。曾祖母的日记。
苏清颜迫不及待地向后翻动。时间不等人,她必须尽快找到关键信息。她只能快速地浏览。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了曾祖母苏念作为“阴阳引者”的日常。她如何处理一具具遗体,如何倾听亡灵的执念,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那些被困在人间的灵魂。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的炫耀与卖弄,只有对生命的敬畏,和对这份沉重责任的担当。
苏清念在日记里写道:“吾辈身为阴阳引者,非神非鬼,实乃一座桥梁。渡人,亦是渡己。每一个灵魂的安息,都是对这片土地的守护。”
苏清颜的手指飞快地划过泛黄的纸页。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标题赫然写着三个字。
“阴阳扣。”
就是玉扣!
苏清颜的精神高度集中,逐字逐句地阅读。
“阴阳扣,非凡间之物。乃天地初开时,一缕阴阳二气交汇,凝于灵石而成。此石落于此地,便成了维持此地阴阳平衡的镇物。其力浩瀚,可安抚亡灵,亦可搅乱阴阳。”
“苏家血脉,生来便与此扣有契。我苏家世代为阴阳引者,这血脉既是天赋,能见阴阳,通鬼神,亦是与玉扣签下的契约。守护此扣,便是我苏家世代的宿命。”
苏清颜的呼吸一滞。她继续往下看。
日记揭示了一个让她震惊的真相。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阴阳引者血脉之力,对邪祟之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高家觊觎此扣久矣,其先祖修习邪术,欲夺此扣,以活人之血祭炼,成就其长生不死的野心。我与高家缠斗数年,虽屡次挫其阴谋,却也深知,此扣若在苏家一日,苏家后人便永无宁日。”
“高家不会罢休。他们若得不到玉扣,便会转而寻找苏家的血脉。以我苏家之血,同样可以催动玉扣,行那逆天改命之事。”
“为保后人周全,为防玉扣之力被滥用,我不得不设下一道封印。”
苏清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印,我称之为‘阴阳债’。”
看到这三个字,苏清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所谓的诅咒,竟然是曾祖母亲手设下的封印!
“此印以我半生修为和部分阳寿为引,请动阴差作保。它会暂时性地削弱我苏家后人的阳寿,使血脉中的力量变得晦暗不明,极不稳定。如此一来,当玉扣丢失,或被高家那样的恶人掌控时,他们便无法轻易通过血脉感应,找到我苏家后人的下落。即便找到了,一个阳寿虚浮、血脉不稳的后人,也无法成为他们激活玉扣的完美容器。”
“这是一种示弱,一种伪装。是我能为你们留下的,在最危险的时候,唯一的一线生机。”
“阴阳债,非惩罚,实为保护。”
看到这里,苏清颜的眼睛瞬间湿润。原来,困扰了苏家几代人,让她和爷爷都活在痛苦与恐惧中的所谓“诅咒”,竟然是曾祖母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一道护身符!
她明白了。为什么爷爷说,替亡灵了却心愿,阳寿会损耗。因为每一次动用阴阳眼的力量,都是在冲击这道封印。而完成亡灵的心愿,得到阴德,则是对这份损耗的补充。
只有当后人真正理解并愿意承担起守护者的责任时,才能通过完成一个个亡灵心愿的方式,去偿还这份“债”,逐步“解封”自己的力量。最终,彻底掌控阴阳眼,而不是被它吞噬。
苏清颜的目光继续向下,落在了日记的预言上。
“我料,若玉扣丢失,高家后人必会卷土重来。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寻找苏家后人,企图用我苏家最纯净的阴阳眼之血,来彻底激活玉扣,使其成为满足他们私欲的工具。届时,此地阴阳必然失衡,恶鬼横行,生灵涂炭。”
这预言,正在血淋淋地应验。高景明,就是那个卷土重来的人。
苏清颜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她知道,这后面一定有反制的方法。
“然,我苏念一生行事,从不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处。藏匿玉扣,只是其一。我早已在那阴阳扣上,留下了一道独属于我苏家血脉的精神烙印。”
苏清颜的眼睛猛地亮了。
“此烙印,凡人无法察觉,邪术师亦无法抹除。唯有我苏家后人,身具阴阳眼者,方能以一种特殊的‘共鸣’之法激活。”
“激活之法:需以阴阳眼为引,辅以身为入殓师,超度亡灵时心中最纯粹的‘慈悲心’与‘敬畏心’,便能穿透时空,与玉扣建立联系。一旦联系建立,不仅能洞悉玉扣的真正力量,更可反向干扰,甚至在瞬间夺取玉扣的控制权,短暂压制持有玉扣之人。”
“这,才是我苏家真正的底牌。也是高景明为何至今无法完全掌控玉扣,仍需我苏家后人鲜血的原因。”
看到这里,苏清颜恍然大悟。
所有的恐惧、迷茫、无助,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的心底涌起。她终于明白了曾祖母的良苦用心。那看似恶毒的诅咒,原来是伪装成诅咒的祝福与保护。
她不再害怕。心中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灵堂的死寂。
是陆时衍。
苏清颜立刻接通电话。
“清颜!”陆时衍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急促而凝重,“我们定位到高景明的大概位置了,在一个废弃的港口仓库。但是他很警觉,周围布满了监控,我们的人一旦靠近,他立刻就会发现。你那边怎么样?”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日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清亮得惊人。
她对着电话,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说道:“我找到办法了。”
“陆时衍,你听我说,按我说的做。”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救出薇薇,还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完,苏清颜挂断了电话。
她合上那本厚重的日记,将其紧紧地抱在怀中,仿佛抱着曾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份温暖和力量。
她已经知道该如何面对高景明了。
她会假意配合。
利用高景明急于求成、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心态,在他最得意,也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他试图用自己的血激活玉扣的那一瞬间,发动曾祖母留下的精神烙印。
夺回本该属于苏家的东西,夺回这场对决的主动权。
一场惊心动魄的阴阳对决,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