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夜坦白之后,清颜殡仪馆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苏清颜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入殓师,陆时衍也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刑侦队长。
只是某些东西,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彻底改变。
三天后的下午,殡仪馆接到了一单新的工作。一位名叫赵博文的古董收藏家,在家中突发心梗去世。家属联系殡仪馆,要求上门接收遗体。
当苏清颜带着助手赶到赵博文位于城西的别墅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正停在门口。
陆时衍靠在车门上,看到苏清颜,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穿警服,一身便装,神情与平日无异。
“你怎么在这?”苏清颜走过去,低声问。
“例行公事。”陆时衍的回答言简意赅,“死者身份特殊,又是独居,需要排查他杀可能。”
两人并肩走进别墅。赵博文的儿子,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客厅里跟警察交代情况。看到苏清颜,他迎了上来,眼圈通红。
“苏小姐,麻烦你们了。我父亲走得突然,什么都没交代……”
“节哀。”苏清颜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看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陆时衍的视线也跟着她望过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这是他们达成合作后,第一次共同出现在一个现场。空气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带我们去看看逝者吧。”苏清颜说。
赵博文的遗体还停放在书房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法医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确认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苏清颜走上前,准备为逝者整理遗容,以便装入运尸袋。她的助手打开了工具箱。
“我来吧。”苏清颜对助手说。
她戴上手套,掀开了薄毯。赵博文是一位清瘦的老人,面容安详,只是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执拗。
苏清颜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老人未曾闭拢的双眼。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老人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涌入她的掌心。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她看到一个半透明的老人魂魄,正是赵博文,正焦急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执念并非关于自己的死因,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书房角落的一个多宝格。
画面一转,赵博文的魂魄飘到了一个古朴的木盒前,一遍又一遍地伸出手,想要去打开那个盒子,可他的手却一次次地从盒子上穿了过去。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盒子,它似乎承载了老人一生的重量。
苏清颜收回手,眼前的幻象消失。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微乱的呼吸。
陆时衍一直站在她身侧,将她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询问。
苏清颜转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他的执念,在一个木盒里。”
陆时衍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他明白了。
他转过身,对还在门口等待的赵博文儿子说:“赵先生,为了排除所有可能,我需要再勘察一下书房。有些环境因素,也可能诱发心梗。”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赵博文的儿子立刻点头同意:“应该的,应该的。警察同志,你们尽管查。”
陆时衍得到许可,开始在书房里“勘察”起来。他没有去翻动那些价值不菲的古董,而是径直走向了苏清颜刚才视线停留的那个多宝格。
他装作检查木架结构的稳定,手指在上面不经意地敲击着。苏清颜则安静地站在原地,继续为赵博文整理遗容,用自己的工作,为陆时衍的行动打着掩护。
“这里似乎是中空的。”陆时衍的声音响起,他指着多宝格侧面的一块木板。
赵博文的儿子愣了一下,走上前:“不会吧?这都是整块的老料……”
陆时衍没有解释,他用手指在木板的某个边缘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木板,竟然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上了年头的木盒。
就是它。苏清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赵博文的儿子也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个秘密。
“例行检查。”陆时衍语气平淡,将木盒取了出来,当着家属的面打开。
所有人都以为,里面会是什么稀世珍宝。
可木盒里,没有价值连城的古董,只有一本边角已经磨损、书页泛黄的日记,和一张用塑料封套精心保存着的老旧黑白照片。
陆时衍将照片拿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她梳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发髻,眉眼弯弯,气质温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旗袍盘扣的位置,别着一枚样式奇特的玉扣。那玉扣的雕工繁复,形状独特,即使在黑白照片里,也能看出其不凡的质地。
苏清颜看到那张脸,看到那枚玉扣,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照片上的女人,她见过!就在爷爷留下的那本旧相册里!
那是她的曾祖母,苏念。
而那枚玉扣,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一切灾厄的源头!
她强忍住内心的巨震,将目光投向陆时衍。陆时衍也正看着她,眼神深处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也认出了那枚玉扣,它和自己母亲遗物清单上记载的“奇特玉扣”,是同一个东西!
“我能看看这本日记吗?”陆时衍的声音还算平稳,他看向赵博文的儿子,“或许,里面有跟你父亲病情相关的记录。”
“当然可以。”赵博文的儿子此刻还沉浸在父亲的秘密中,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陆时衍接过日记,快速翻阅起来。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电,迅速捕捉着里面的关键信息。苏清颜也凑了过去,视线紧紧地跟随着他的手指。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都是赵博文年轻时走南闯北,学习古董鉴定的经历。直到日记的中间部分,一个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
“民国三十八年,秋。今日于金陵城南,偶遇一苏姓女子。女子托我鉴定一枚家传玉扣,其形制之奇,雕工之精,玉质之润,平生未见。此物只应天上有,惊为天物。”
“女子言,此扣为不祥之物,需寻有缘人解之。我欲出重金购之,女子笑而不语,只问我此物价值几何。我言,价值连城,更胜和氏璧。女子闻言,神色黯然,次日便携扣消失,不知所踪。遍寻金陵城,再无其踪影。”
“此后数十年,我踏遍山川,访遍藏家,再未见过那枚玉扣。魂牵梦绕,念念不忘。它究竟去了哪里?那位苏姓女子,又究竟是何人?”
日记到这里,空了好几页。再次提笔,已经是几十年后。后面的内容,全是赵博文对自己当年与那枚玉扣失之交臂的懊悔,和他穷尽一生寻找玉扣下落的记录。
他至死,都未能如愿。
这本日记,就是一位痴迷古董的收藏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执念。
陆时衍的手指翻到了日记的最后几页。上面的字迹已经变得有些颤抖,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有力。
“三年前,于本市‘聚宝阁’古董店,见一仿品。其形制与当年所见玉扣有九分相似,然玉质、雕工均相去甚远。心下大惊,询于店主高景明。高景明言,此乃友人寄卖之物,来路不详。我再三追问,其人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我疑,真品就在此人手上。然我已年迈,恐时日无多。此生最大憾事,便是未能再见那枚玉扣一面。若有来世,定要揭开其谜。”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聚宝阁。高景明。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苏清颜和陆时衍猛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骇然。
线索,在这一刻,完全串联起来了!
曾祖母苏念留下的玉扣,陆时衍母亲遗物中出现过的玉扣,沈越被谋杀案背后指向的景明古董行,还有现在,这位古董收藏家赵博文日记里提到的聚宝阁和高景明!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所有游离的碎片,都被这枚小小的玉扣,牢牢地串成了一条线。
而这条线的终点,清清楚楚地指向了一个人——高景明。
陆时衍合上了日记,他看向苏清颜,眼神深沉。
苏清颜会意。她走回到赵博文的遗体旁,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赵老先生,玉扣的线索,没有断。它就在聚宝阁,在高景明手上。我们,会找到它。”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老人遗体的眉心处溢出,随即消散在空气里。那凝结在老人眉宇间的执拗,也随之散去,变得真正的安详。
赵博文的执念,了了。
他的魂魄,也终于可以安心离去。
苏清颜直起身,手腕上那代表着阳寿损耗的数字,停止了跳动。
她再次看向陆时衍。这一次,两人的眼神里,不再有震惊,而是化作了某种锐利的、心照不宣的共识。
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把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已经无比清晰。
“赵先生,逝者遗体我们需要尽快运回殡仪馆进行专业处理。”苏清颜对赵博文的儿子说。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
“陆队,现场已经勘察完毕,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一名年轻警员走过来,向陆时衍报告。
“收队。”陆时衍的命令简短而有力。
警察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现场。苏清颜和她的助手将赵博文的遗体小心地移入运尸袋,抬上担架。
陆时衍跟在她身边,两人错身而过时,他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苏清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当他们抬着担架走出别墅时,午后的阳光正烈。苏清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刺目的光线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乌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赵博文的死,只是一个序章。它用一个逝者长达半生的宿命般的追寻,为他们揭开了那张巨大阴谋网的一角。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场真正的、跨越了阴阳两界的对决,即将拉开序幕。
而他们的第一个战场,就是那座名为“聚宝阁”的、藏污纳垢的古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