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抉择

江边的晚风还黏在衣袖上，带着江水潮湿清冷的气息。宋亚轩转身离开刘耀文之后，没有打车，公寓就在这片江滩的不远处，步行十来分钟便可抵达。

青石板铺就的步道顺着江岸蜿蜒向前，路灯隔一段距离才亮起一盏，昏黄的光晕落在地面，拉出他清瘦孤单的影子。身后的方向，刘耀文依旧站在香樟树下，那道目光沉甸甸落在他后背，宋亚轩能够清晰感知得到，却始终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只要再对上刘耀文那双盛满执念的眼睛，方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便会有崩塌的风险。

夜里的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来往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晚归的路人匆匆擦肩而过，脚步声消散在风里。宋亚轩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之中，指尖微微发凉，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刚刚江边发生的全部对话。刘耀文泛红的眼尾，酒后沙哑低沉的嗓音，那个用力却又小心翼翼的拥抱，还有最后那句郑重无比的“阿宋，我不会再中途消失了”，一遍又一遍盘旋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不是铁石心肠。时隔数年再度重逢昔日少年褪去青涩，满身风尘地站在自己面前，诉说这么多年的思念与遗憾，心底不可能毫无波澜。那些封存于高三夏天的记忆，本以为早已被时间层层掩埋，可重新回到这个承载过少年悸动的江边，所有被压抑下去的情绪尽数破土而出。少年时代萌生的欢喜，短暂相处时细碎的甜蜜，还有后来突如其来的失联，无数个深夜漫无目的的寻找，消息石沉大海的绝望，一层一层交织缠绕，搅得他心神纷乱。

宋亚轩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夜里温度偏低，晚风扫过脖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放慢脚步，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不能轻易心软。伤口就算慢慢结痂，疤痕依旧实实在在留在心底，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赌一次，赌刘耀文这一次真的不会再离开。

可人心偏偏最不讲道理。理智清楚利弊，心底却依旧会为旧人留一块柔软的角落。

走着走着，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起来。宋亚轩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贺峻霖发来的消息。

【贺峻霖：你跟刘耀文聊完了？看你往公寓方向走，是步行回去吗？没发生什么冲突吧？】

宋亚轩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回复消息。

【宋亚轩：没事，我走路回家，离得很近，马上就到。他和我说了复合的事情，我没有答应，跟他把话说清楚了。包括我要进他妈妈公司这件事，我也跟他讲过。】

消息发送出去，贺峻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回过来一句简短的叮嘱。

【贺峻霖：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心里难受随时找我。】

宋亚轩简单回复一个“嗯”，便把手机收回口袋。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居民楼，自己居住的那栋公寓楼已经近在眼前，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只是他并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的街边长椅短暂坐下。

夜风吹动路边行道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他坐在长椅上，脑子依旧乱作一团。严浩翔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的陪伴，同样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严浩翔从来不曾逼迫他给出答复，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这份温柔坦荡的情谊，他看得分明。倘若自己因为刘耀文骤然归来就摇摆不定，对严浩翔而言太过残忍不公。

明明他很早便知晓公司归属，投递简历也是看重平台本身实力，没有掺杂半分想要靠近刘耀文的念头。可命运偏偏如此戏谑，兜兜转转，还是要把两个人重新捆绑在同一个职场环境里。他已经跟刘耀文强调公私界限，可人心最难把控，他怕自己把控不住情绪，也怕旁人看出蛛丝马迹，最后落得进退两难。

种种心事堆压在心口，沉甸甸的，闷得他胸口发堵。

坐了约莫五六分钟，宋亚轩才站起身，缓步走进公寓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略显疲惫的眉眼，眼底藏着挥散不去的倦意与迷茫。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对应楼层，他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内没有一片漆黑，客厅吊灯调至柔和的亮度，暖融融的光线铺满整个空间。马嘉祺并没有休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似乎刚刚处理完一部分工作。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马嘉祺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宋亚轩的身上，一眼便看出他状态不对。

马嘉祺是宋亚轩的亲哥哥，两人一同长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宋亚轩的性格。宋亚轩习惯把心事藏在心底，不喜欢向外人展露脆弱，情绪起伏只会细微地流露在眉眼之间。

马嘉祺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它放到一旁的茶几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宋亚轩反手关上家门，换好鞋子，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距离马嘉祺隔了一小段距离，后背轻轻靠住沙发靠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宋亚轩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马嘉祺安静打量他片刻，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温水递到宋亚轩手中。玻璃杯温热的触感传到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至全身。

马嘉祺重新坐回沙发，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开口。

宋亚轩捧着玻璃杯，指尖摩挲光滑的杯壁，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水面。他其实本不想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拿来烦扰马嘉祺。马嘉祺平日里工作繁重，已经足够忙碌。可是今夜心事堆积得太满，堵在心口无处宣泄，面对自己最亲近的哥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出口。

宋亚轩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快要融进安静的夜色里面。

马嘉祺闻言，神色没有太大波动，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他微微颔首，安静等待宋亚轩继续往下诉说。

宋亚轩抬眼，目光望向马嘉祺，眼底满是迷茫。

说到这里，宋亚轩停顿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马嘉祺静静听着，没有中途打断他的倾诉。客厅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发出细微滴答滴答的声响。等到宋亚轩说完一大段话，陷入沉默之后，马嘉祺才缓缓开口。

这是一个十分锋利的问题，直接戳破所有外在的借口。宋亚轩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杯壁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他低下头，睫毛重重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问题，贺峻霖隐约担忧过，如今马嘉祺同样问出这句话。

宋亚轩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宋亚轩的声音微微发闷。

他说到此处，鼻尖微微发酸。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冷静，独自消化全部纠结，从来没有向谁袒露过这般脆弱的模样。此刻在马嘉祺面前，紧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丝缝隙。

宋亚轩指尖无意识划着玻璃杯的杯沿。

马嘉祺目光柔和下来，看着弟弟满眼困顿的模样，没有急于给出评判。他见过宋亚轩高三那段灰暗的日子，见过宋亚轩捧着手机一遍遍拨出无人接通的号码，见过他把所有合照收进抽屉最底层，夜里一个人沉默发呆。那些伤痛真实存在，不是几句迟来的道歉就可以一笔勾销。

马嘉祺语速放得很缓，声音沉稳安定。

宋亚轩轻轻点头。

马嘉祺继续说道。

宋亚轩认真听着哥哥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心里，纷乱的心绪好像稍稍捋顺了一点，却依旧没有拨开迷雾。

宋亚轩抬眼看向马嘉祺，眼底带着茫然。

马嘉祺说。

宋亚轩低声吐露心底最深的不安。

马嘉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热的触感落在肩头，长久积压的委屈翻涌上来，宋亚轩垂下脑袋，眼眶微微发热。一整晚强撑出来的冷静，在亲人面前一点点瓦解。江边的拥抱、刘耀文通红的双眼、这么多年孤身熬过的难熬时刻，全部交织在一起。他没有放声哭出来，只是喉间哽咽，安静地攥紧手里的水杯。

宋亚轩安静坐了很久，才慢慢平复好情绪。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嘉祺看着他略显憔悴的神色。

宋亚轩点点头，站起身，走回卧室。

夜色沉沉漫过整座城市，今夜注定无眠。宋亚轩靠在卧室门框上，望着窗外远处流淌的江面，心底百转千回。少年旧梦近在咫尺，可前路迷雾重重，他看不清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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