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江屿还站在台阶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短袖下摆吹得微微掀起来一角。
她看着台阶下面那个举着保温袋、笑眯眯望着自己的人,忽然觉得今晚的班上得值。
“你怎么来的?”她走下台阶,步子比平时快。
走近了才看见徐绾月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濡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
五月的深夜虽然比白天凉快,但从工作室到市局这段路不短,她大概是下了车又走了一段。
“打车啊。”
徐绾月把保温袋往她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司机把我放在路口,说里面是警局不让进,我就自己走进来了。
你们这儿门口那条路好黑,路灯坏了一个,你到时候跟你们领导反映一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了不起的民生问题。
裴江屿接过保温袋,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上印着那家粥铺的logo,是她以前跟钟宸提过的那家。
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离工作室不近,离市局也不近,但凌晨还开着的只有这一家。
她说过一次那家的艇仔粥好喝,只是随口一提,说完自己都忘了。
保温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止一碗粥的分量,不知道里面还塞了什么别的东西。
“你一个人打车跑了大半个城市,就为了送碗粥?”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不止一碗。”徐绾月伸出两根手指纠正她,表情很认真。
“还有一盒肠粉,老板说卖完了,我求了他好久他才肯给我现做一盒。下次你要是想吃,得早点去,人家老板也是有脾气的。”
她说“求了他好久”的时候微微撅了一下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和更多的理直气壮,好像在说“我可不是为了你,是那个老板太难缠”。
裴江屿没有拆穿她。
她想说“你明天不是还要录歌吗”,想说“这么晚了不安全”,想说“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这些话在她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徐绾月的耳朵是红的,是被夜风吹红的那种红,是藏在故作镇定之下的、压不住的红。
这种时候说任何客套话,都是对那个保温袋和那盒求来的肠粉的辜负。
“上车吧。”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徐绾月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那片没修剪的草坪边缘。
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也没去拢,就那么站着,嘴角弯弯的。
“愣着干嘛。”
“等你开车门啊。”
徐绾月理直气壮地跟上来,快走两步和她并排。
两个人并肩穿过停车场,运动鞋和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步伐不知不觉变成了一样的节奏。
上了车,裴江屿把保温袋放在后座,发动车子。
她没有马上开出去,而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夜风吹进来。
借着停车场昏黄的灯光,她这才看清坐在副驾驶上的徐绾月,眼妆已经卸干净了,露出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眼白有一点血丝,眼下的粉底遮不住浅浅的倦色,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唇膏的淡粉色,但已经模糊了,大概是在工作室里被自己咬掉的。
她身上有工作室里那股调音台设备特有的微微发热的电子元件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你等了多久?”裴江屿问。
“没多久。”徐绾月靠在椅背上,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动作很自然地给自己调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没多久是多久。”
“……就,从九点多开始。”
九点多到现在,四个多小时。
从她发第一条消息到现在,她大概一直在等。可能是窝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等的,可能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等的。
最后等不住了,就跑去买了粥,打了车,穿过大半个城市,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下面。
裴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徐绾月不会想听这个。
她只是把车窗重新摇上来,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车驶上深夜空旷的主路,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车厢。
徐绾月靠在副驾驶上,侧过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卫衣帽子上的抽绳。
车窗玻璃上映出裴江屿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嘴角是松的。
开车的人没有问她为什么非要来送宵夜,也没有说“下次别来了”,这让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借口,工作室的空调坏了、她刚好路过、是钟宸说要给她带但钟宸忘了,结果裴江屿一个字都没问。
这个人平时该问的时候一句接一句,不该问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节奏永远踩得那么准,烦死了。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然后裴江屿开口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
“为什么?”徐绾月把视线从车窗上移开,转过头看她。
“以前,吃饭没有固定时间。有时候一天一顿,有时候半夜饿醒了也累的不想去厨房。
时间久了,反而习惯了,加班再晚也不觉得饿。随便吃两口就行。”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她抓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指腹在方向盘上那层被磨得光滑的皮革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换了话题,“所以今天能吃上热乎的。”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徐绾月,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在警局门口时的疲惫,也没有白天在队里训人时的冷硬,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注视。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里落进来,在她眼睛里点了一小簇暖黄色的光。
车停得很稳,车厢里很安静,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谢谢你。跑这么远,等了这么久。”
徐绾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挠了两下,然后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还是那种大小姐的调子。
但又不太一样,这次是轻的,柔软的,裹着一层薄薄的不好意思,像一颗被糖衣包着的酸糖。
“不用谢。”
她说完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裴江屿脸上移到自己膝盖上,好像在跟自己的手指说话,“我就是……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