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市局治安队办公室照旧早早热闹起来。
专项整治还在攻坚期,所有人都习惯了裴江屿比谁都早到,踩着清晨天光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当日暗访名单、布置各组任务。
可今天,办公区空荡荡的,靠窗那间属于副队的工位,迟迟没有亮起灯。
队员们各司其职,手边忙着整理卷宗、录入排查数据,心里却都悄悄犯着嘀咕。
“裴队还没来?”
“不会又通宵加班了吧?这几天她连轴转,眼底黑眼圈都快挂不住了。”
“正常,整治最忙的时候,她经常直接睡在队里。”
大家习以为常,只当她又是熬夜盯案卷、累得赶不上早班,没人多想。毕竟在所有人眼里,裴江屿就是整个治安队最拼、最不会缺勤的那个人。
直到局长沉步走进办公区,面色肃穆,一扫往日的平和。
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去。
局长站在办公区中央,目光扫过一众队员,声音沉稳且不容置喙:“通知一件事,即日起,全市娱乐场所专项整治行动,裴江屿不再参与任何工作,撤出项目组所有事务。”
寥寥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办公室瞬间死寂。
众人脸上的松弛、随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茫然,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不用多说,能让攻坚期核心负责人突然撤出专项行动,只有一种可能。
风声无声传开,全队上下瞬间知晓了——裴江屿被省厅督查停职调查,涉嫌涉毒举报的事。
空气彻底凝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信与愤慨。
这群跟着裴江屿摸爬滚打、出生入死的队员,比谁都清楚自家副队的底线与风骨。
安怀宇僵在原地,几秒后,年轻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
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最直白、最激烈的质问,狠狠响彻安静的办公室:
“凭什么?!”
“我师父最恨毒品!整个市局、整个支队,谁不知道?!”
“她为了禁毒拼到满身伤!她比任何人都憎恶毒品!”
“你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凭一段剪辑的录音、几张破照片,凭什么停她的职?!”
少年吼声铿锵又悲愤,字字句句都是全队所有人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憋屈。
全场无人应声,所有人脸色都沉沉的,眼底满是不甘与委屈。
一旁的老沈连忙伸手死死拉住激动失控的安怀宇,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低声沉喝:“闭嘴!”
安怀宇浑身绷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红,满是不服的怒火。
老沈看着一众年轻队员愤愤不平的模样,满心无奈,语气沉重又无力:“别闹了。没用的。”
“停职调查的通知是省厅直接下的,定性、流程、决定都已经敲定,市局没有更改的余地。”
这句话,彻底浇灭了所有人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老沈顿了顿,补了一句更让人窒息的消息:“不止裴队,连带向茉然也被纳入关联调查,配合核查取证。”
向茉然经常给队里的人送吃的,大多数警员都认识她。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没人不觉得荒谬。
裴江屿是整个专项行动的主心骨。治安队虽有带队副队,但从方案制定、路线暗访、人员调配到隐患督办,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裴江屿一手统筹。
她坐镇的时候,所有工作井然有序,哪怕通宵熬夜,进度也从未拖沓。
可她一走,整个专项整治行动瞬间陷入瘫痪。
剩余的工作没人能精准衔接,各组对接混乱,隐患排查进度断崖式下跌,原本紧凑高效的工作节奏,一下子变得缓慢又滞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市局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而风波中心的裴江屿,此刻却是难得的清净。
停职通告落地,暂停所有警务工作,不用暗访奔波,不用熬夜审卷,不用紧绷神经应对无休止的核查与攻坚。
她一身轻松,干脆直接回了许久没回的家。
裴家住宅安静雅致,平日里她扎根队里、常年不回,骤然清闲归家,让家里人格外意外。
母亲看见推门进来的女儿,瞬间愣住,满眼稀奇:“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队里不忙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江屿还没开口,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父亲淡淡抬眸,神色平静,毫无意外。
他人脉极广,体制内消息灵通,省厅督查、匿名举报、停职调查的事,早在昨天就已经尽数知晓。
他轻轻拉过妻子,低声简单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省去了栽赃构陷的肮脏细节,只说了停职休整、暂时不用上班的结果。
母亲听完,先是一愣,紧接着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眉眼一松,当场笑了出来,语气满是欣慰:“停职好!停职太好了!”
“我早就说你别那么拼命!天天熬夜、连轴转,身体都熬垮了,这下正好,好好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裴江屿站在玄关,听完母亲这番话,瞬间哭笑不得。
她活了二十多年,兢兢业业从警,流血流汗从未怕过,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因为警察被停职而高兴的。
警局全员愤慨、人人替她鸣不平。
唯独家里,母亲真心实意,为她终于不用拼命、能好好休息而欢喜。
裴江屿看着母亲真切的笑意,心头积压多日的憋屈、心寒与荒谬,竟在这一刻,悄然淡了几分。
她确实清清白白,从未越界半分。
既然职场浑浊、人心偏颇,那暂且停下脚步,也好。
清白自在人心,她等得起最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