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变的。
你们在训练馆加练,练到场馆只剩你们两个人。你发球,他接发球,球在台面上来回弹了不知道多少趟。你发了一个短球,他回摆,你挑打,他反拉。这个回合打了很久,久到你们都忘了比分、忘了计数、忘了这是一场训练。你最后拉了一个大角度,他扑过去没够着,球落在他的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你们同时弯下腰喘气,隔着球台,面对面。你撑着膝盖,他撑着球台。你们的呼吸都很重,在空旷的场馆里一重一重地叠在一起。
你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在看你,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那种——他一直在看你,只是等你抬头。你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你。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眼睛里落了两颗很小的光点。你们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谁都没先移开。
“你今天怎么了?”你先开了口。“什么怎么了?”“你看我的次数比平时多。”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出来了?”“我又不瞎。”
他绕过了球台,朝你走过来。不是很快,是一步一步地、稳稳地走过来,像他在赛场上面对赛点时的节奏——不急,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走到你面前,停下来。你们之间没有球台了,没有任何遮挡了,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汗水的、和他自己的。你能看到他额角还没干的汗,能看到他胸口因为呼吸还在微微起伏。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说。”
他看着你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他紧张。王楚钦在紧张。这个在赛场上天不怕地不怕、落后三个赛点都能翻盘的人,站在你面前,紧张了。
“我喜欢你。”他说。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废话。
你看着他。他也在看你。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你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等你的回答。你没说话。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训练馆的灯光嗡嗡地响着,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沙沙的,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还有人在收拾东西,声音很远很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你问。“说不好。可能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好’的时候,可能是看你打大满贯决赛的时候,可能是更早——在屏幕上看到你的时候。”他说得很认真,没有笑,没有躲,一字一句的。
你点了点头。“你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想。“你打球的时候很专注,赢了不炫耀,输了不找借口。你对所有人都一样,不因为谁对你好就多给一个笑脸,也不因为谁对你不好就摆脸色。你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冷,但你笑起来有虎牙,很好看。你很强,我慕强。你——”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你要我继续数吗?我还可以说很多。”
你看着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眼睛里有光。你没笑,但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你控制不住的东西。
“你说完了?”“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他也点了点头,手插回兜里,等着。你看着他,他看着你。训练馆里很安静。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插在兜里的手动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没时间,也没精力。我的比赛还没打完,我的目标还没完成。我现在没办法把注意力分给乒乓球以外的东西。”
他安静地听你说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他误会了。他以为你在拒绝他。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你注意到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你看到了,你看得很清楚。
“我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我没说我不会谈。”
他愣了一下。光又回来了,比之前更亮。
“那你——”
“我说了,我现在没时间。比赛结束了,世锦赛结束了——”你顿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你没说“好”,没说“我也喜欢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给了他一扇门,没锁,只是关着,让他等。他听懂了,因为他笑了。不是那种很张扬的笑,是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慢慢亮起来的那种。
“等多久?”“看心情。”“那我要是一直追你呢?”“那是你的事。”
你转身去收拾东西了。你把拍子放进拍套,把水瓶放进包里,把毛巾叠好塞进去。你的手很稳,但你背对着他的时候,你的嘴角弯了。虎牙露出来了,幸好他看不到。
“你笑了。”他说。你听到了,但你假装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