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糖

你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不是那种“他在旁边也不觉得碍事”的习惯，是那种——训练的时候扫一眼隔壁台子，如果他在，你就觉得今天状态还行；如果他不在，你会在心里想一下他去哪了。你想完也不会深究，大概就是“哦，可能今天调训了”，然后继续练。但你想了。以前你不会想这些。

那天你结束训练比较早，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你一瓶。“你今天正手的使用率提高了。”他说。你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嗯，在练正手衔接。”“看出来了，有几板质量很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夸你，是在陈述。你知道他是真的看出来了，不是客套。因为你说“有几板”的时候，他能说出是哪几板，在第几局，对手是谁。他记你的球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你说。

“你的球值得细看。”

你说不上来这句话哪里不对。听起来像是在夸你的技术，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不是看录像的那种看，是看人的那种看。你移开了视线。

“明天还练正手？”他问。“嗯。”“我帮你盯？你练正手的时候反手位会漏，我在对面给你补。”

你想了一下。他的左手对你在正手训练时的反手位漏洞确实是最好的补充，男队员的速度和力量能帮你把防守的难度拉到最高，练出来的效果比女陪练好得多。“行，明天下午。”

“好。”他应得很快，快到像是怕你反悔。

第二天下午他到得很早，已经在台子那边热身了。你走过去的时候他在拉球，动作很舒展，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又脆又转。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拉完一盆球停下来看你。

“来？”“嗯。”

你走到他对面，开始热身。正手对攻，他给球很稳，落点固定，弧线适中，你不需要调整就能连续拉。打到大概三十来个的时候他忽然变了一个线，球落在你反手位。你下意识侧身用正手拉了一板，质量很高，球砸在他的台面上弹出去很远。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球落地的方向，然后转头看你。

“你的正手比以前快了。”

“你突然变线，我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都这么快，”他说，“说明你动作定型了。”

你没接话。他又给了几个球，都在你的正手位，你连续拉，他连续挡。他的防守很稳，你拉过去的球他基本都能挡回来，落点还控制得很好，刚好在你舒服的击球范围内。他不是在陪你练，他是在给你喂球。你知道，因为他的能力远不止于此。他能把球回到你最难接的位置，但他没有。他把球回到你最好接的位置，让你能连续拉、反复拉、把动作拉顺。

你在一个球的间隙停下来看他。“你在给我喂球？”“嗯。”“你不用喂，正常打就行。”“正常打你反手位会漏，今天练的是正手，不是让你练步法。”

他说得有理，你没反驳。但你知道他故意把球回到你舒服的位置，不只是为了让你练正手。是因为他想让你打得舒服。这个人，就连对你好都不让你觉得是“对你好”。他把“对你好”包装成“技术需要”，包装成“训练安排”，包装成一切合理的、站得住脚的、让你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拉完最后一盆球，撑着球台喘气。他在对面捡球，弯腰的时候抬头看了你一眼。“累了？”“还行。”“明天还练？”“嗯。”

他直起身，抱着球盆走过来。走到你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球台边上。“补充一下糖分。”他说完就走了。

你看着那颗糖。草莓味的，你喜欢的口味。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你喜欢草莓味的。你自己都没注意过，你只是每次买饮料的时候会下意识拿粉色的那个。他知道了。他把你所有的下意识都记在了心里。

你把糖剥开吃了，挺甜的。你在想，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你？你想了一下他的平时——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很认真，很专注，不会一边看手机一边回你。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会抖机灵，会怼人，会插科打诨。跟你说话的时候他不抖，不怼，不插科打诨。他收着。

你没想通这是为什么。你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