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七年五月的洛阳宫,紫檀香炉里的沉水香烧得将尽,魏文帝曹丕躺在嘉福殿的御榻上,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榻前跪着四位顾命大臣: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他们身后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长八尺,容止可观,正是平原王曹叡。
没人比曹叡更清楚这个储君之位来得有多险。他的母亲是文昭甄皇后,早年被曹丕赐死,他也因此获罪,降为平原侯。那段日子他行事慎之又慎,府里无门客,往来无外戚,只和正直的朝臣相交,行事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有次他跟着曹丕去猎鹿,曹丕射杀了母鹿,命他射杀小鹿,曹叡握着弓不肯松手,红着眼眶说:“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就是这句话,让曹丕下定了立他为储的决心——帝王需要仁心,更需要念及骨肉的温度,这一点,曹叡比其他皇子都强。
曹丕驾崩当天,曹叡在太极殿正式登基,改元太和。朝臣们起初对这位年轻的帝王半信半疑:先皇文采武功俱是一流,新君常年深居简出,不知能不能撑得起大魏的江山。直到看见曹叡处理政务的样子,众人才放下心来——他即位不过数月,就能把尚书台的所有卷宗记得一清二楚,边境战报、地方灾情、官员考绩,问起来对答如流,处置起来分寸得当。侍中刘晔曾私下对人说:“当今陛下,是秦始皇、汉武帝那样的人物,才能甚至比两位先帝还强。”
太和二年,诸葛亮第一次兵出祁山,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叛魏降蜀,朝野震动。曹叡却半点不慌,亲自坐镇长安督战,下令张郃率军驰援,最终在街亭大败马谡,收复三郡。回师洛阳时,他特意去了趟成皋的汉武帝庙,站在柏树下站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回宫后下的第一道旨意,是命各地修缮被战乱损毁的学堂,鼓励子弟读经尚学。
他是整个三国时期最懂律法的帝王之一,即位不久就下诏修订《魏律》,删除了严刑峻法,减少了株连的范围,还特意下令,百姓有冤屈可以直接到朝堂喊冤,他会亲自审理。有次洛阳有个老农被当地豪强抢了地,跑了千里到京城告御状,曹叡看完状纸,当即派廷尉去查,不仅把地还给了老农,还把当地不作为的县令一并免了职,消息传开,百姓都夸这位年轻帝王是明主。
执政的前几年,他励精图治,对内休养生息,对外抵御蜀吴,平定辽东。景初二年,他派司马懿率四万大军征讨辽东公孙渊,出征前他亲自在西平门送行,司马懿问他破城需要多久,他笑着说:“去一百天,攻一百天,回来一百天,给你一年时间足够了。”果然,次年正月,司马懿就带着公孙渊的首级回了洛阳,整个辽东自此平定,曹魏的疆域达到了顶峰。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平定辽东的同一年,曹叡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他开始大肆修建宫室,在洛阳修筑昭阳殿、太极殿,建了十几丈高的凌云台,还在芳林园里堆起了景阳山,亲自带着群臣掘土运石,后宫的嫔妃侍从加起来有几千人。朝臣们纷纷上疏劝谏,高柔甚至直接上书说后宫人数太多,已经耗空了国库,曹叡看了奏疏只是一笑,既不怪罪,也不改正。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沉迷享乐,只有宫里的老内侍私下说,陛下是见过太多怪事,知道世事无常,才想着及时行乐。
那些怪事一桩接一桩,早在太和年间就有了苗头。先是并州刺史毕轨送来了个鲜卑奴隶,看着不过五六十岁的样子,却说自己已经活了三百五十岁,早年还侍奉过西汉的度辽将军范明友,说起霍光家里的旧事,连细节都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曹叡把他留在宫里,时常召他讲西汉的宫廷秘闻,听得兴起时,连着几天都不上朝。
后来洛阳城里出了个奇人,是个修凌云台的杂役,居然能穿着木屐在几十丈高的台壁上行走,如履平地。有人把这事报给曹叡,他特意带着嫔妃去看,果然看见那人在飞檐上走来走去,风吹起他的衣襟,像要飞起来一样。后来有个侍卫眼尖,说看见那人腋下长着几寸长的肉翅,曹叡脸色大变,当天就派人把那个杂役抓起来秘密处死了,凌云台修成后,他再也没上去过。
奇事还没完。景初元年,太原有人挖开一座古墓,棺材里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居然还活着,问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自己是这户人家的女儿,死了有三十年了。地方官把她送到洛阳,曹叡见她长得端庄,就把她留在宫里,平日里对她十分优待。可那女子在宫里住了半年,突然就没了气息,身子也很快凉透了,宫里的方士说,她是在地底下睡了太久,阳气散完了,本来就不该活过来。
没过多久,又有人挖到了周代的王陵,里面殉葬的女子也是刚挖出来时像死了,过了几天居然醒了过来,说话的口音还是周代的,问她当年的事,都能说得清清楚楚。郭太后听说后很喜欢,把她养在自己宫里,后来郭太后去世,那女子哭得昏过去好几次,没过多久也死了,宫里人都说她是感念郭太后的恩情,跟着去了。
这些事一桩桩压在曹叡心里,他越来越觉得人生苦短,既然天命无常,不如及时行乐。他甚至打破了几千年的惯例,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就定下了“烈祖”的庙号,和太祖曹操、高祖曹丕并列为大魏三祖。朝臣们都觉得这事太荒唐,可没人敢劝——他们都知道,这位帝王看着温和,发起脾气来谁也劝不住。
景初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正月,洛阳就下了场大雪,曹叡一病不起,病势来得极凶,连药都喝不进去。弥留之际,他把年仅八岁的太子曹芳托付给司马懿和曹爽,又下了道旨意,把宫里多余的宫人都遣散回家,给了她们一笔钱财,让她们各自嫁人。
他躺在病榻上,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跟着祖父曹操在邺城的铜雀台玩,曹操摸着他的头说“我家基业,有你就有三世了”;想起当年跟着父亲打猎,小鹿站在他面前,眼睛湿漉漉的;想起那个活了三百五十岁的鲜卑人讲的汉武帝求仙的故事,想起挖出来的死而复生的女子,想起凌云台上长着肉翅的杂役。
他忽然笑了,原来帝王也和普通人一样,逃不过生老病死,那些求仙问道的,那些想着长生不老的,最后不都成了黄土一抔?他见过活了几百年的人,见过死而复生的人,见过能在墙上走的异人,可谁也躲不过天命。
驾崩的时候他才三十六岁,按照他的遗愿,葬在高平陵,庙号烈祖。他去世后没多久,洛阳城里就有了传闻,说有人在首阳山见过他,穿着玄色的龙袍,和个白衣的书生坐在石头上聊天,说的都是当年平定辽东、修建宫室的旧事,等人走近了,两个人就不见了,只留下石头上放着半卷他亲手修订的《魏律》。
后世的人说起魏明帝,总说他前明后暗,说他大兴土木,拖垮了大魏的国力。可只有那些散在野史里的奇闻记得,他是个见过太多异事的帝王,他知道没有不死的人,没有不亡的国,那些功业迟早会散在风里,不如趁着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该享的乐享尽。他的一生,有过励精图治的高光,有过沉迷享乐的荒唐,也见过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奇人异事,作为帝王,他没有辱没曹操和曹丕留下的江山,作为一个人,他也把这辈子活成了独一无二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