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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天子襄王

历代帝王故事

周惠王二十四年的深冬,洛邑王城的雪下得比往年稠。王宫偏殿的暖阁里,侍女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铜铃被朔风撞得叮咚乱响,恰好盖住了殿内那声清亮的啼哭。刚降世的小公子姬郑被裹在织着云纹的锦缎里,谁也没注意到,殿外老槐树上盘着的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正探着脑袋往暖阁的方向望——这是守了洛水数百年的白螭,当年大禹治水时留在王城的灵物,算准了这孩子命里要撑住周室半段飘摇的岁月,特意来护他一场。

姬郑长到三岁,别的王子追着跑马射鸟,他总爱蹲在老槐树下,指尖轻轻碰白螭的脑袋。小蛇不怕人,总用凉丝丝的鳞片蹭他的掌心,有次他蹲在树旁睡着了,迷迷糊糊看见个穿素白衣裙的姑娘站在面前,递给他一颗泛着柔光的珠子:“日后你落难时,我必来寻你。”醒过来时,那颗凉润的珠子真攥在他手心里,白螭也顺着树洞游回了洛水,只留槐花香飘了满院。

少年时的姬郑,日子过得如履薄冰。惠王偏宠少子姬带,满宫的人都见风使舵,连东宫的内侍都敢偷偷克扣他的饭食。有次他被惠后构陷,说他私通外藩,被惠王禁在东宫三月不许出门,暖阁里的冷灶眼看就要熄了,饿到眼冒金星的姬郑,忽然看见那白衣姑娘顺着窗棂飘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篮还冒着热气的麦糕。姑娘说自己是洛水边上的隗姬,算着他今日有难,特意来送吃食。两人隔着冷灶说了半宿的话,姬郑把王室里的憋闷、对诸侯跋扈的担忧,全说给了这个初次见面的姑娘听。等第二天内侍开门进来时,暖阁里的麦糕香飘了满殿,太卜攥着龟甲站在门口,偷偷跟他说这是洛水的灵物来护他的命数。

周惠王二十五年,惠王在寝宫晏驾。姬郑攥着遗诏站在灵堂里,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他知道姬带早就串通了戎狄部众,只等惠王咽气就起兵夺位。他连正式发丧都不敢,连夜换了粗布衣裳,只带两个贴身内侍往郑国跑,脚底下的草鞋磨破了洞,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就在他躲在郑国边境的芦苇荡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远处的尘烟里冲来了打着“晋”字旗的兵马。后来他才知道,是隗姬连夜踩着洛水的浪头跑了三日夜,把他的求援信送到了晋文公的案头,那些拦路的戎狄兵卒,半夜里营盘起了大雾,绕了半宿都找不到通往郑国的路,等雾散时,晋国的勤王军早就把姬郑护在了车驾里。

坐着晋国兵车回到洛邑的姬郑,正式登临天子大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顾满朝卿大夫的反对,要把救过自己命的隗姬接回王城立为王后。老臣们跪在明堂前叩首,说山戎女子怎可做天下共主的正宫,姬郑指尖摩挲着揣了二十多年的白螭珠,没跟群臣争辩半句,只说“朕的命是她救的,这后位朕给得”。他以为自己成了天子,总能护着想护的人,却忘了这王城的每一块砖,都刻着传了几百年的规矩,他这个空有共主名分的周天子,手里的兵车还不如一个中等诸侯多,连自己的后宫,都做不得全主。

隗姬在王宫里住得并不快活。她是在草原上跑大的姑娘,骑得了最快的马,射得下天上的飞鹰,偏生要被繁文缛节捆着,每天穿着几十斤重的翟衣,坐在后宫里听老嬷嬷讲祖宗的规矩,连去洛水边上走一走,都要提前请三道旨意。姬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疼得慌,特意开了王室猎场的禁令,准许她带着草原带来的侍从去跑马射箭,不用守贵妇们的规矩。他万万没想到,这一点点纵容,后来竟成了半生解不开的劫。

一直觊觎王位的姬带,早就盯着这位新王后的错处。他故意挑了姬郑去东郊祭天的日子,带着门客去猎场围猎,安排人在暗处散播谣言,说王后与王叔私会,辱了王室清誉。等姬郑祭天回到王城,朝堂上的状子已经堆在了案头,连晋国都派了使者来问罪,说天子若容不下这样的丑事,诸侯便没法再尊王室的礼。姬郑攥着状子的手在抖,他比谁都清楚隗姬的性子,可满朝人都等着他给交代,那些早就想架空天子的诸侯,就等着他出错的由头踏平洛邑。

他只能咬着牙,把隗姬废在了冷宫里。那天夜里,他独自走到冷宫的宫墙外,听见里面没有哭喊声,只有隗姬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我知道你难,我不怪你。”第二天他再去时,冷宫里已经空了,窗台上只留着他当年送给隗姬的白螭珠,院子的积雪上,留着一道蛇形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宫墙外的洛水边上。姬郑站在雪地里,一口血喷在雪上,红得刺目。守宫的老内侍后来跟他说,那天夜里姬带派了人要冲进冷宫杀人,刚到宫门口就被一道白影卷走,那些兵卒醒来时,全躺在洛水的冰面上,连半个人影都没追到。

废后的事终究给了姬带起兵的由头。他串通王城附近的戎狄部落,领着兵直接打进了王宫。姬郑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宫卫兵,连半天都没守住,他连玉玺都差点没来得及拿,坐着破车往郑国跑,一路上看见的全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曾经繁华的洛邑,被戎狄的兵卒烧得黑烟滚滚。他坐在郑国的驿馆里望着月亮,想起少年时躲在芦苇荡里的模样,那时候还有盼头,可现在齐桓公早已去世,诸侯们忙着抢地盘,谁还会真把他这个周天子放在眼里?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晋文公的勤王军又来了。晋国的兵车一路打进洛邑,把姬带从龙椅上拖下来的时候,他怀里还抱着从王室府库里抢来的宝玉。姬郑重新回到王城,站在被烧得半塌的明堂前,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把王城附近的四座城邑全都赐给了晋国,后来晋文公向他请求“隧葬”的天子礼制,他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白螭珠,严词拒绝:“这是王室的名分,哪怕我把土地都给你,这规矩也不能破。”

此后的二十多年,姬郑坐在明堂的宝座上,看着诸侯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争霸。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要他派使者送去祭肉承认霸主地位;晋文公在城濮大败楚国,回来当着天下诸侯的面,要他亲自去践土慰劳军队,孔子写《春秋》时特意把这段事写成“天王狩于河阳”,替他维护住最后一点天子的颜面;后来秦穆公称霸西戎,他又派使者送去十二面铜鼓,正式承认了西戎霸主的地位。诸侯们对着他行大礼,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人眼里敬的是霸主的兵威,不是他姬郑的王室尊严。

那些年他常常独自走到洛水边上,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把白螭珠放在手心里,对着洛水喊隗姬的名字,可水面上只有波纹荡漾,从来没有那个白衣姑娘的影子。有次他在岸边睡着了,迷迷糊糊又看见隗姬从水里走出来,她还是当年的模样,笑着跟他说,自己本是洛水里的白螭,当年下凡历劫就是为了护他这一世的天子命数,如今劫数已满,不能再留在凡间了。她跟姬郑说,你这一辈子守着残破的王室,看着诸侯做大,不用觉得羞愧,你能在这乱世里撑着天子的名分,让天下不至于彻底分崩离析,就已经对得起姬姓的列祖列宗。等姬郑醒过来时,手心里的珠子已经化成了一滩清水,顺着指缝流进了洛水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周襄王三十二年的秋天,洛邑王城的梧桐叶落得满街都是。姬郑已经老了,坐在明堂的宝座上,下面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卿大夫,诸侯们早就不来朝贡了,王室的府库连做一件新龙袍的钱都拿不出来。他当了三十多年天子,两次被赶出王城,看着霸主们轮番登场,连心爱的姑娘都护不住,可他在大国的夹缝里,稳稳托住了周王室的名分三十多年,没让任何野心勃勃的诸侯,敢直接跳出来取代周天子的位置。

他晏驾的那天夜里,洛水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守城门的兵卒说,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姑娘顺着洛水走进了王城的宫门,没人拦她,也没人敢拦她。第二天内侍发现天子驾崩时,姬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心里攥着一片从洛水边上摘来的白花瓣,窗外那棵他从小蹲在底下玩耍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雪白的花,像他出生那年,落在王宫里的第一场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