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燮出生那年,镐京的天空格外阴沉。他的父亲周懿王姬V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天子,治国平平,诸侯们表面恭敬,背地里早已不把王室放在眼里。姬燮作为嫡长子,本该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懿王死后,朝堂上没有人提起太子姬燮。群臣们七嘴八舌,最后一致推举了姬燮的叔祖父——姬辟方。理由很简单:懿王在世时王室衰微,需要一个强硬的君主来撑场面,太子太年轻,镇不住场子。
就这样,姬辟方登上了天子之位,是为周孝王。而本该坐在那把王座上的姬燮,被晾在了一旁,像一件没人要的旧衣裳。
那一年,姬燮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没有哭闹,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退到了宫殿的角落里,把所有的愤怒都咽进了肚子里。他知道,在这个世道,没有实力的愤怒一文不值。
他等了整整六年。
六年里,他看着叔祖父周孝王在王位上发号施令,看着诸侯们渐渐露出不臣之心,看着周王室的威信一点点被蚕食。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暗中联络那些对周孝王不满的诸侯和朝臣,一点一点地编织属于自己的网。
周孝王六年,姬辟方病逝。姬燮等来了他的机会。诸侯们迅速倒向了他这一边——毕竟,嫡长子继承才是正统,姬辟方当年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姬燮终于坐上了那把本就属于他的王座。
那一天,他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王座的扶手,像是在抚摸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姬燮即位后,改元夷王。可他很快发现,这把王座坐上去容易,坐稳却难如登天。
诸侯们虽然拥立了他,但骨子里并不服他。朝堂之上,没有人真正把他当回事;朝堂之外,各诸侯国各自为政,有的连朝贡都免了。他这个天子,说白了,不过是诸侯们手里的一个招牌。
即位第一年,诸侯们依例来镐京朝觐。按照周礼,天子端坐殿堂之上,诸侯在堂下跪拜行礼,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可姬燮看着堂下那些衣着华贵、神态傲慢的诸侯,心里明白:他们来,不是因为敬畏天子,而是因为还需要这块招牌。
于是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从王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了殿堂,走到堂下去迎接诸侯。
"天子下堂见诸侯!"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天下。史官们握着笔,手都在发抖——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记录这件事。这是"觐礼废",是天子自贬身份,是周王室数百年基业裂开的第一道大缝。
姬燮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知道,如果连诸侯都留不住,他这个天子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夷王三年,姬燮干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下诏召集天下诸侯到镐京会盟,名义上是商议国事,实际上,他要拿一个人开刀。
这个人,就是齐哀公。
齐哀公是姜子牙的玄孙,论辈分,姬燮得叫他一声"外高祖"。这位齐侯听说天子病了,带着鱿鱼干和贝壳,千里迢迢跑到镐京来"探病"。
他不知道,病是假的,鼎是真的。
会盟那天,大殿之上,诸侯们分列两侧。齐哀公刚刚行完礼,姬燮突然一拍扶手,厉声喝道:"齐哀公荒淫无度,不敬天子,按周礼当诛!"
还没等齐哀公反应过来,武士们已经扑了上来,把他扒光了衣服,拖到了大殿中央那口一人多高的青铜大鼎前。
"不——!"齐哀公的惨叫声回荡在大殿里。
然后,他被扔进了鼎里。
沸水翻滚,大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诸侯们吓得面如土色,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他们亲眼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齐侯,在鼎里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姬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向众人,冷冷地说:"立齐哀公之弟吕静为新齐侯。"
事后有人说,这一切都是纪国国君纪炀侯在背后捣鬼。纪侯跑到镐京诬告齐哀公,姬燮顺水推舟,借题发挥。也有人说,是因为齐国在营丘修建了接近天子规格的祭祀设施,已经僭越了礼制,姬燮不得不下狠手。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天下诸侯看清了一件事——这个天子,是真的敢杀人的。
可他们同时也看清了另一件事:这个天子,已经穷途末路到要靠煮人来立威了。
烹杀齐哀公的第二年,南方传来了一个让姬燮几乎气吐血的消息。
楚国国君熊渠,那个自称"我是蛮夷,不跟你们中原人玩"的家伙,竟然自封为王了!不仅自己称王,还把三个儿子分别封为句亶王、鄂王、越章王。
按周礼,天下只有一个王,那就是周天子。诸侯最高只能称"公"。熊渠这是公然骑到了周天子头上。
姬燮大怒,立刻派人去责问:"王是天子的称号,诸侯不应当用!"
使者到了楚国,熊渠哈哈大笑,说:"我在蛮荒之地,山高皇帝远,你能奈我何?"
使者灰溜溜地回来了。姬燮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想发兵讨伐,可看看自己手里那点兵力,连镐京周围的戎狄都打不利索,更别说千里之外的楚国了。
他只能忍。
日子一天天地过,姬燮越来越焦躁。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是那个天下共主。
夷王六年,他亲自带人去社林打猎。社林在镐京郊外,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那天,侍卫们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头犀牛——那可是罕见至极的珍兽!姬燮亲手张弓搭箭,一箭射中犀牛的要害。侍卫们欢呼雀跃,姬燮却没有笑。他知道,猎一头犀牛救不了周王室。
一个天子,要亲自跑到黄河边上去接外国使臣。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不敢想。
夷王七年,姬燮做了他在位期间最后一次军事行动。
太原之戎屡次侵扰边境,姬燮派出虢公率领王室六师出征,一直打到俞泉,缴获战马千匹。这是周王室最后的武力余晖,打完这一仗,姬燮已经精疲力竭。
就在这一年冬天,天降巨雹。
那冰雹大得吓人,每一颗都有磨刀石那么大,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姬燮站在宫殿门口,仰头看着漫天的冰雹,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是上天在警告他。
烹杀齐哀公的血还没干,南方的楚王还在称王,诸侯们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用尽了一切手段——下堂、烹人、打猎、迎客、出兵——可什么都改变不了。
周王室的天,已经塌了。
夷王八年,姬燮病倒了。
他躺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他想起了少年时被夺走的王位,想起了在角落里蛰伏的六年,想起了走下殿堂时诸侯们轻蔑的眼神,想起了大鼎里翻滚的沸水,想起了黄河边上卑微的笑脸。
他这一生,都在试图证明自己是个天子。可到头来,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