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在灌江口住了三天。
第一天修码头那块松石板。他脱了袍子叠好搁在老梅树下的竹凳上,把三尖两刃刀插在码头石阶旁边的泥地里当撬棍使。刀尖别进石板和地基之间的缝隙,一撬,石板翘起来半寸,再一撬,整块石板斜着翻了个身,露出底下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湿泥和碎石子。湿泥是黑的,混着腐烂的水草和干贝壳屑,散发出一股江底特有的腥甜味。碎石子中间有一个凹坑,坑底汪着一小摊水,水是清的,和周围的黑泥对比鲜明,像有人在泥里摁了一颗透明的琉璃珠。水面映着老梅树的倒影,梅枝上还没落完的几朵白花在水里轻轻晃,花瓣边缘有一点焦黄,是前几天霜打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把凹坑里的水舀出来。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僵,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冷泉特有的凉法。舀到坑底时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光滑的,圆的,比鹅卵石大一圈,表面有一道天然的石英纹,纹路弯弯曲曲地绕着石头转了一整圈。他把石头从泥里抠出来,在旁边的积水里涮干净。石头的颜色是青灰的,和灌江口码头所有的石板同一种石料,但比石板细腻得多,摸上去像摸在磨刀石上。
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的石英纹比正面更密,一圈套一圈,中间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纹,不是铁锈,是含铁的江底岩脉被冷泉水常年浸泡之后析出来的矿物沉积。那道暗红纹的走势和他师父宣纸上画的那个伸腕托珠的简形分毫不差。腕是弯的,指节是微微张开的,掌心托着珠子,珠子刚好落在石英纹最密的那一圈中心。他把石头搁在码头边,重新填碎石子,把松石板翻回去压平夯实;踩上去跳了两下听听响声,石板不再松了,但板缝之间那道极细的冷泉水流还在往上渗——压稳的石板提供了更均匀的渗水层,水从石板边缘匀称地冒出来,浸湿了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细缝。
玉鼎真人蹲在码头边看杨戬修石板,手里端着半碗凉茶,茶是早上泡的,早凉透了。他喝凉茶从来不嫌凉,杨戬小时候问他为什么不喝热茶,他说泡茶的时候是热的,喝的时候是凉的,中间这段时间他在写字,写完字茶凉了,再泡一壶又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喝凉的省事。现在他还是这个习惯,一碗凉茶端一上午,喝到最后茶汤里落了半片从老梅树上掉下来的叶子。
“石板底下那颗石头,你掏出来让我看看。”玉鼎真人把茶碗搁在台阶上,伸出手。杨戬把石头递到他手里,他捏着石头对着太阳照。石英纹在阳光底下半透明,纹路从石面一直延伸到石芯最深处,暗红纹在逆光时更明显,掌形也更清晰。他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搁回石板底下,搁的位置比原来偏了半指——正好压在冷泉渗水最集中的那条石缝上方,让泉水从石头底下过,再从石板边缘冒出来。“这颗石头是你师祖放进去的,叫冷脉石,专门压在冷泉眼上吸水。压在泉眼上太多年吸饱了水沉底,石板才会松。你重新垫回去不要压正泉眼,歪二指,留口气给泉水走。”
第二天掏枯井。那口井在后山老梅树往上走两百步,井口用青石砌成六角形,石缝里长满了干死的苔藓,灰白灰白的从石缝往外炸。井沿上搁着一个小布袋——粗麻布,袋口用细草绳系着,布面被雨洗过无数次,已经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杨戬打开布袋,里面是三千多颗石子,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最上面那颗是新的,还没沉底——前天刚扔的,石子表面还残留他师父拇指上的墨渍,墨渍纹路和压在宣纸“自”字最后一横的压痕一模一样。他把布袋搁在井沿上,开始从井底往外拣石子。拣到一半时手碰到井底淤泥里埋着的一小截旧物,不是石子,是木头的——一小截笔头,笔毫已经烂光了,只剩最根部缠丝还勉强留着几圈残线,缠丝的编法和他现在写字用的那支笔同一种编法,都是用细麻线先浸墨汁再缠,缠完之后用松香封口。这支笔是他给十二岁杨戬的第一支笔,笔杆是用灌江口老梅树的枝丫削的,他削了一下午削了四支才削出最直最合手的一支。这支笔早烂了,没想到烂在枯井底。
他把笔头洗出来搁在井沿上。旁边的玉鼎真人半天没出声,又过一阵才说“掏完没有”。杨戬说掏完了,石子都清干净了,井底泥巴也铲掉了。玉鼎真人把那个小布袋打开,将杨戬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子重新倒进去;袋口刚要系,又低头把那个烂笔头从井沿拎起来吹了吹残絮吹掉泥,放进布袋的石子层中间压好,说铺底太重,笔头太轻,放在中间石子不压它就行。然后他把那瓶冷泉水,拧开蛇皮封口全倒进枯井。泉水落井没有回音,但有水声——极细极轻,像一滴墨从笔尖滴进砚池。他蹲在井口把系好袋绳的布袋推下去,布袋落进井底溅起一片水花,水花打到井壁石缝,石缝里那些灰白的苔藓不久后可能就会慢慢泛绿。
杨戬把剩下的冷泉水分了一半出来灌进从茶馆带来的那个空茶壶里合上壶盖。他握着三尖两刃刀,在井栏石壁上轻轻刻了两个字,用的是井底归墟黑水干涸前他才敢学的那道刻符手法——刻得极浅,但每一笔都刻进石芯,笔画断面不崩不毛。刻的左半边是“泉”字少一横,右半边是花体的“骨”。
第三天杨戬临走在码头边泡了一壶茶。水是须佐之男冷泉兑了智慧泉,茶叶是他从茶馆带来的陈茶渣。茶渣在粗布袋里放了两天已经彻底晾干了,捏上去脆脆的,放进壶里用沸水一冲,茶沫翻上来又沉下去,茶汤清得像白水,不绿不黄,只有一丝极淡的褐。倒进杯子里才能闻到茶香,不是新茶的清香是陈茶的沉香味,混着冷泉的矿泉气和智慧泉的苔藓气,三种气味在水面上拧在一起散不掉。玉鼎真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说这茶淡得跟白水一样,但回味比新茶长,长到咽下去之后还能在舌根停三息。第一息是陈茶本身的微苦,第二息是冷泉的铁腥,第三息是智慧泉的苔藓味,三息过后舌尖回甘,甜味不是糖的甜是泉水的清甜。
“这茶渣泡淡了比新茶好喝,新茶太冲,冲了盖住水味。泡茶其实不是喝茶是喝水,水好了茶怎么泡都行。”他把杯子搁在松石板上,松石板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发暖,杯底贴着石面,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他看着码头下面退潮后露出的一大片青黑色礁石和礁石缝里爬满的小螃蟹,突然说了一句,“石板修得很好。不松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稳了也不好,太稳就透不了水。”
杨戬把三尖两刃刀从泥地里拔出来在江水里涮干净刀尖上沾的湿泥。刀刃出水时带起一小串水珠,水珠落进江面砸出几个快散开的涟漪。“明年开春回来把它再敲松一点。敲松了让它透水,透气井底的苔藓才能活。”
玉鼎真人站起来把竹凳往老梅树下挪了挪让出码头边更宽的石阶。他嘱咐杨戬说不用敲,等它自己松——江浪每年春天冲一次冲完松一点,松了再修,修了再松,江浪和石板之间总要留口气,留口气水才能走,水走了泉眼才不堵。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里装的是昨晚翻药箱时找到的一小包金疮药粉,递给杨戬让他交给桥头那个姓须佐的小子,说蛇骨那套家什他看过刀鞘上刻的那些蛇纹就知道缝伤口用的是北边海蚀洞的蛇皮粉;这包金疮药里掺了灌江口冷泉水调的老梅树根粉,下次缝针前把蛇筋线放在药粉里滚一圈,缝完拆线线脚不会粘在皮上。
杨戬把药粉揣进袍袖内兜,又把码头边捡的那颗冷脉石找出来用麻绳编了个网兜挂在三尖两刃刀刀柄上。他走过码头台阶最后一级时回头看了一眼,玉鼎真人还站在老梅树下,竹凳上那顶旧斗笠被江风吹得微微打转。老人弯腰捡起刚才那片落在石板上的梅叶顺手撇进江里,然后对杨戬说:“走吧,再不走天黑了码头石板又要松。”
杨戬攀上对岸之后不久,江面果然起了晚风。他站在灌江口外的岔路口,回头望见老梅树树冠被风吹得往码头方向偏斜,旧竹凳仍在阶边,檐下挂的那只冷茶壶轻轻晃了两下,壶身反射出水面上最后一点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