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帅第一次在诊所之外的地方和郭城宇碰面,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
他前一天晚上发消息说第二天上午要去给一个老病人送药,那人腿脚不好,住得远,平时来诊所不方便,姜小帅隔段时间就骑电瓶车上门看一趟。郭城宇回了一个字:去。姜小帅说不用,我自己骑电瓶车。郭城宇说电瓶车不安全。姜小帅说骑了好几年了。郭城宇说那也不安全。
第二天九点,郭城宇的车停在诊所门口。姜小帅拎着药袋出来,看见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郭城宇从里面看了他一眼,下巴朝座位方向抬了抬。姜小帅站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病人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砖楼,没电梯。姜小帅下车的时候说你在车里等我,我上去送完药就下来。郭城宇熄了火,拔了钥匙,也下了车。姜小帅看他。“你上来干什么。”
“认认门。”
“又不是你病人。”
“以后可能是。”
姜小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郭城宇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姜小帅走得很熟,到拐角就停一下,等郭城宇跟上来再继续走。四楼,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姜小帅敲了敲门。
开门的老太太姓周,七十多岁,膝盖不好,走路拄着拐。看见姜小帅就笑,说小姜来了。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个高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问是谁。姜小帅说,是我朋友,陪我来的。老太太看看郭城宇,又看看姜小帅,忽然笑了,说进来坐进来坐。
姜小帅把药拿出来,一样一样说清楚怎么吃、什么时候吃、吃完了什么时候再来拿。老太太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却时不时往郭城宇那边瞟。郭城宇坐在窗边的一把老式木椅上,背挺得笔直,老太太看他一眼他就点一下头,拘谨得像来相亲的。姜小帅瞥见了,嘴角动了动。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姜小帅的手,压低声音说:“小姜啊,这个小伙子好,看着稳当。你找的人不错。”姜小帅耳朵一下就红了,说阿婆您别乱说,朋友。老太太笑着摆手,说朋友朋友,我懂。出了门,郭城宇站在楼道里,问他脸怎么红了。姜小帅说楼道不通风,闷的。郭城宇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确实糊了一层发黄的旧报纸,说,嗯,是闷。
下了楼,姜小帅说要去趟菜市场,中午回去做饭。郭城宇说一起。菜市场在小区后门出去的一条巷子里,早市快散了,摊贩正在收摊,地上全是菜叶和水渍。姜小帅挑了几根黄瓜、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又拐到肉摊前面,指着剩下的半扇排骨说这个多少钱。郭城宇站在旁边,看他熟练地跟摊主还价,摊主是个胖大姐,笑着说小伙子你每次都来,给你便宜五毛。姜小帅说五毛不够,一块。大姐说好好好一块一块。
郭城宇忽然想起一件事。姜小帅跟病人说话的时候很稳,语气平淡,不带多余的情绪。但跟摊主还价的时候,他的语气是活的,带着一点懒散的、生活化的笑意。这个人有很多面,每一面都藏在不同的场景里,要慢慢看才看得全。
买完菜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金鱼的摊子。姜小帅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蹲在鱼盆前面,看里面几尾红色的小金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摊主说十块钱三条,姜小帅说五块两条行不行。摊主说八块三条。姜小帅说六块三条。郭城宇站在旁边,忽然觉得他刚才买排骨的时候还价好像没这么起劲。
“喜欢鱼?”郭城宇问。
“以前养过。后来死了。”姜小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
最后鱼没买。郭城宇多看了那个摊子一眼,记下了位置。回程的路上,姜小帅抱着菜坐在副驾驶,心情明显比来时好,跟郭城宇讲周阿婆的事,说她独居,子女在外地,腿脚不好也不愿意搬去养老院,说自己住了几十年了,哪儿也不去。郭城宇说所以你就定期上门。姜小帅说对,反正也不算太远。郭城宇说嗯。
下午回到诊所,姜小帅做饭,郭城宇在旁边打下手。这次郭城宇没有直接接管灶台,只是告诉姜小帅火候和顺序,让他自己来。姜小帅炒出来的排骨颜色比上次好了一些,青菜也没炒黄,豆腐切得大小不匀但至少没碎。郭城宇尝了一口排骨,点头。姜小帅看着他,说怎么样。郭城宇说比上次强。姜小帅说那你多吃点。
吃着饭的时候,郭城宇忽然说:“明天周阿婆家的楼道路灯,我找人修一下。”
姜小帅夹菜的动作停住。“你怎么知道路灯坏了。”
“上去的时候数了。三楼和四楼拐角那两盏不亮。她腿不好,万一晚上出门摔了。”
姜小帅看着他,筷子还悬在半空。“郭城宇。”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连楼道路灯都记。”
“记性还行。”郭城宇嚼着饭,说得平平淡淡。
姜小帅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口汤,把脸挡在碗后面。但郭城宇还是看见了他的耳朵尖。那两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都在泛红,红得比刚才被周阿婆打趣的时候还厉害。郭城宇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懂。虽然他自己不承认。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姜小帅放下碗,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修路灯的时候,我上去再看看阿婆。”
“行。”
“顺便给她带点水果。她爱吃橘子。”
“行。”
“再买两斤排骨。她牙口不好,炖烂一点。”
“行。”
姜小帅瞪他。“你就会说行。”
郭城宇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你说的事,我什么时候不行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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