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渝要去外地巡演了。
消息定下来的时候,话剧已经排练了两个多月。他这次要跟着剧团走六个城市,每城三场,前后将近两个月。通告单发到家里,田栩宁正坐在书房里和制片人开电话会,梓渝把通告单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转身去给小九开罐头。十分钟后田栩宁出来了,手里捏着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放,说:“我算了一下,中间有四个周末,我可以飞过去。”梓渝说:“你别折腾,飞来飞去累的是你自己。”田栩宁说:“不累。”梓渝说:“你新戏下个月开机,来回飞四趟,铁打的也扛不住。”田栩宁没接话,只是把通告单拿回手里,折好,夹进挂在玄关那本日程本里。梓渝太了解他了——折好夹起来,就是这事已经定了。
出发那天是周一清晨。天还没透亮,田栩宁开车送他去高铁站。临出门时,梓渝把小九抱起来,在它鼻头上点了一下,说:“你爸交给你了。”小九“喵”了一声,像在说“他不用我照顾”。梓渝又去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加湿器关了、阳台窗户关紧了、冰箱里那排酸奶他带了两盒在随身的袋子里。田栩宁站在门口,手拎着他的行李箱,也不催他,只是说:“再磨蹭就赶不上车了。”梓渝这才穿上鞋,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到了高铁站,田栩宁把车停在地下落客区,从后备箱把箱子拎出来,又往梓渝手里塞了一个牛皮纸袋。梓渝问是什么。田栩宁说:“早餐。别吃站里那些。”梓渝低头一摸,纸袋还是热的。他说你自己做的还是买的。田栩宁说买的。梓渝说哪家这么早开门。田栩宁说多的是。梓渝没再问,把纸袋抱在怀里,跟着田栩宁一起往闸机口走。
他们没怎么说话。该叮嘱的早就在家里说过了,不该在公共场合做的也做不出来。快到闸机口时,梓渝停下脚步,把行李箱立住,转身面对田栩宁。田栩宁没说话,只伸手把他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又帮他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很多年前在机场停车场帮梓渝把车门关上、又在他脖子上绕好围巾那样。周围全是赶路的人,没人留意他们。
“我走了。”梓渝说。
“嗯。”田栩宁看着他,把手从他围巾边放下来,插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那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梓渝没问。他朝田栩宁笑了笑,然后拉着箱子走进了闸机。走出几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田栩宁还站在原地,没挥手,也没走。梓渝冲他做了个“快回去吧”的口型,田栩宁下巴朝安检方向抬了抬,意思是“你往前走”。梓渝没再回头。
过了安检,梓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田栩宁给的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两个还温热的饭团、一小盒洗好的蓝莓,还有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每天发猫的照片给你。”梓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归期不用报,我知道。”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手机壳后面。那里已经夹了好几张旧票根和一张小九的照片。
巡演的日子比想象中更磨人。不是演出本身——演出很好,每个城市的观众都很热情,梓渝在台上的状态也越来越放得开——而是每天回到酒店之后的那种空。他住的是巡演组统一安排的商务酒店,房间差不多,白色床单,灰地毯,窗外是对面楼的墙。他以前也常出差,但从没像这回这样,觉得酒店的灯太暗,床太宽,水壶烧开的声音太响。他知道不是酒店的问题。
田栩宁说到做到。每天傍晚,他的微信都会准时亮起来,发一张小九的照片,附一行极简的说明:“今天把纸盒抓烂了。”“今天在阳台晒了太阳,毛晒出了波浪。”“今天偷喝了我杯子里的水,被批评,然后去你枕头边睡了。”梓渝把每一条都存下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着看。小九还是那个小九,胖了一点,毛色在镜头里发着很暖的橘光。照片的一角常常能看到半个沙发、半张茶几,或者田栩宁自己的裤腿。梓渝有时会点开照片,把角落放大,看那半截裤腿是什么颜色,猜他今天穿的是哪条裤子。这太傻了,但他不打算改。
田栩宁说话是算话的。第一个周末,他搭早班机来了。落地的时候给梓渝发了个定位,说在你酒店附近,要不要吃饭。梓渝刚排练完,妆都没卸,抱着保温杯就打车过去了。那是一家很小的饺子馆,藏在小区后面,灯箱半亮不亮,桌子只有六张。他进门的时候,田栩宁已经坐在角落了,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研究菜单。梓渝在他对面坐下来,田栩宁抬起头,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睛先笑了。那一瞬间,梓渝觉得这两个月的巡演不再那么长了。
后来四个周末,田栩宁飞了三趟。唯一没来的那周,是因为他新戏开机,实在脱不开身。那一周梓渝在南京,夜里下暴雨,他从剧场出来,裤腿全湿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田栩宁发来一张家里小九趴在窗台上看雨的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南京的雨很大。回酒店了吗?”梓渝站在剧场门口,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回:“到了。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伞。”其实他还没走到便利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田栩宁担心。田栩宁回了个“好”。两分钟后,又来一条:“别光脚踩水,容易感冒。”梓渝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帆布鞋,笑了一下,回:“知道了,田老师。”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酒店窗外的雨下到凌晨两点还没停。他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场这么大的雨。那场雨里田栩宁吻了他。雨声很大,像要把一切都淹没。他在那个晚上才知道,原来两个人在暴雨里也能听清彼此的心跳。现在这里也下着暴雨,但田栩宁在另一个城市。梓渝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等巡演结束,想跟你一起再淋一场雨。写完他自己先笑了,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文艺青年。然后他给田栩宁发了过去。田栩宁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回:“淋。”梓渝看着这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雨声里慢慢睡了过去。
巡演最后一场结束那天,梓渝没跟剧团聚餐。他买了最近一班高铁,上了车才告诉田栩宁:“我今晚回来。”田栩宁回:“到了我去接你。”梓渝说:“不用,太晚,你在家等我。”田栩宁说:“好。”然后发来一张小九蹲在门口望着门的照片,说:“它比较急。”
梓渝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他推开家门,客厅亮着那盏水母灯,阳台门开着,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小九第一个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转了三圈,叫得又嗲又急。田栩宁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汤。梓渝站在玄关,没换鞋,先把人抱住了。田栩宁端着碗僵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在他耳边说:“欢迎回来。”梓渝没松手,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家的味道。
他说:“还是家里好。”田栩宁把碗放到一旁,也抱住他,说:“那以后不接这么久的巡演了。”梓渝说:“不行,戏要演,家要回,两件事都要做好。”田栩宁低头亲了亲他发顶,说:“随你。”小九蹲在两人脚边,仰头看他们,叫了一声,像在说“还有我”。
那天夜里,他们并排躺在床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十指扣在一起。梓渝忽然说:“你猜我这两个月最想的是什么。”田栩宁说:“床。”梓渝笑了,说:“错,是你睡在旁边的时候,会把我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回来。”田栩宁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说:“以后我不在,也好好盖。”梓渝往他怀里钻了钻,说:“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窗帘泛白。小九跳上床尾,安静地团成一个圆。这个家又满员了。1
kswlkswl太好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