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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 誓言

雷朋:风声象限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梓渝忽然说想办婚礼。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婚礼,没有酒店宴席,没有媒体通稿,没有赞助商名单。就是一个小小的、只有最亲近的人参加的仪式。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床单,白色的布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张扬起的帆。田栩宁蹲在旁边修那盏已经有些年头的水母灯,灯罩拆了一半,螺丝刀还捏在手里。他抬起头,隔着飘动的床单看了梓渝一眼,说:“好。”

梓渝把床单夹在晾衣绳上,转身看他:“你就不问为什么突然想办?”田栩宁低头继续拧螺丝,说:“你想做什么事从来都有理由。”梓渝说:“那你说说看。”田栩宁说:“你觉得领证是法律上的事,少了一个我们自己的形式。”梓渝不说话了。田栩宁总是能说中。

他们把小仪式安排在一个周六。地点就定在家里。客厅的沙发和茶几被挪开,腾出一小块空地。阳台的玻璃门大敞着,春末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楼下蔷薇花将谢未谢的香气。水母灯被田栩宁修好了,吊在客厅正中央,光纹比从前更亮,像一池活过来的水。梓渝在灯下铺了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边缘用小九的玩具压着,免得被风吹起来。小九对家里突如其来的变动非常不满,全程在两个人脚下穿来穿去,尾巴竖得像一根小旗杆。

宾客不多。小陈和小周最先到,一个负责布置,一个负责秩序。说是布置,其实也就是把梓渝早就准备好的花材从厨房搬出来,一支一支插进玻璃瓶里。小周一边插花一边感叹,说你们这婚礼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都省心。小陈在旁边帮腔,说新郎之一连花瓣都要挑最圆的。梓渝说这是强迫症,不是省心。田栩宁从书房出来,听见这句话,说:“你挑花瓣的时候不也把每一朵都翻过来看。”小周和小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梓渝的妈妈也来了。她提前一天从南方赶过来,进门之后先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靠背,又看了看电视柜上那排相册和CD,最后走到阳台上,对着那盆薄荷说:“这个养得真好。”田栩宁跟在她身后,说:“梓渝浇的水。”梓渝妈回头看他,笑着说:“他从小养什么死什么,这盆能活到现在,你费了不少心。”田栩宁说:“他负责浇水,我负责换盆。”梓渝妈笑出了声,说:“一个浇水一个换盆,挺好。”

田栩宁的妈妈是视频接进来的。手机支在书架最上面一格,屏幕里的她穿着件枣红色的开衫,坐在老家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摆着一盆开得很好的君子兰。信号接通之后,她先喊了梓渝一声“小渝”,声音有些颤,眼睛在镜头里亮亮的。梓渝凑到手机前面,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妈”。田栩宁站在他旁边,轻轻揽了揽他的肩,对着镜头说:“我们开始吧。”

没有司仪,没有流程本。田栩宁先说话。他穿了一件很素的白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卷了两折,露出左手腕上一块旧表。他站在梓渝面前,两个人中间只有一步的距离,春风吹得他们的衣角轻轻碰在一起。田栩宁说:“以前在片场,导演总说我们感情戏拍得太收,不够外放。我想了很多年,后来发现我不是收,是都给了你。今天没有导演,没有镜头,没有剧本。我就说几句自己想说的。梓渝,我爱你。从很多年前开始。不是从某一刻,是从每一天累积起来的。我想继续和你一起过很多年。不一定每天都有话说,但每天都能看见你。这是我想要的。”

梓渝妈妈在一旁用手帕按眼角。小周把头别过去,假装在看猫。小陈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红了。

梓渝仰起脸,深呼吸了一下。他说:“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还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但你现在这么一说,我全忘了。”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在转,“那我随便说。田栩宁,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变成了一个不怕回家的人。以前我收工之后总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现在只想快点回来。哪怕你不在,只有小九在。因为那间屋子里有你的味道。我不太会过日子,袜子乱扔,浇花也浇不好。但我爱你。我想把我的缺点和优点都给你。我想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小九很适时地“喵”了一声,像在替他们证婚。

交换戒指的环节很简单。他们没有买新戒指,用的还是那对素圈。田栩宁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的时候,梓渝看了一眼,说:“你还留着这个盒子。”田栩宁说:“一直留着。”他取出那枚小一号的戒指,牵过梓渝的左手,慢慢套进他的无名指。梓渝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抖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在颁奖礼后台勾他尾指时那样,像在暴雨里攥住他衣角时那样。那是他们所有故事的起点——一只不敢完全伸出去的手,和另一只最终握住了它的手。

梓渝也给田栩宁戴上了戒指。他低着头,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需要精确到毫厘的仪式。戴好之后他没有松开田栩宁的手,而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按了按。

梓渝妈妈走过来,抱了抱他们,说:“以后两个人好好的。”她只说了这一句,再说多了眼睛就盛不住了。视频那头,田栩宁的妈妈也轻轻说了一句:“日子是过出来的,你们会越过越好。”

后来他们一起在阳台上吃了顿饭。没有大菜,是小周和小陈从附近一家很不错的馆子订的几样小炒,用白瓷盘子装着,摆在铺了桌布的小圆桌上。梓渝妈妈带了自家腌的小咸菜,用玻璃罐装着,摆在正中间。田栩宁开了一瓶酒,给每个人倒了一小杯。梓渝不太会喝,抿了一口,耳朵就红了。小九蹲在桌角,仰头看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像在等着谁偷偷给它一口。田栩宁没给,但趁着大家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虾夹给梓渝,又把他碗里的青椒夹走了。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小周和小陈先走了。梓渝妈妈也要回酒店,说明天一早的飞机。田栩宁和梓渝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坐进出租车。车开走之前,梓渝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说:“回去吧,别让灯一直开着。”梓渝说:“知道了,妈。”车走远之后,他站在原地,眼睛里还映着那两盏渐远的尾灯。田栩宁伸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说回家。

回到楼上,客厅里很安静。阳台门还开着,风把桌布吹得轻轻翻动。水母灯在天花板上慢慢转着,光纹一圈一圈,像水面上散开的涟漪。小九已经跳到了沙发上,团成一颗橘色的小球,打着呼噜。

田栩宁站在客厅中央,问梓渝:“要跳舞吗?”梓渝一愣,说:“没有音乐,跳什么?”田栩宁拿起手机,随便点开一首歌。前奏是很轻的钢琴,和很多年前在横店路边那家小炒店里听到的那首老歌有几分相似。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朝梓渝伸出手。

梓渝笑了一下,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两个人就这么在自家客厅里慢慢晃着,没有步法,没有节奏,只是身体贴着身体,随着呼吸移动。他们经过了茶几、沙发、小九、那盆薄荷,最后停在水母灯下面。光纹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场永远不会干的雨。

“我们结婚了。”梓渝把脸贴在田栩宁胸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嗯。”田栩宁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梓渝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你也是我的。”两个人额头相抵,影子在地上交叠成一个完整的、不再分离的形状。窗外的北京春夜深深,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摇晃。而他们终于站在了自己亲手搭建的、不需要再躲藏的地方。

这场婚礼没有请柬,没有宾客名单,没有礼花和香槟塔。但有花,有音乐,有猫,有风,有妈妈,有戒指,有誓言。有两个人走了很多年、绕了很多路,最终在同一点停下来的、全部的爱。1

段评

作者大大这章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