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讼在一审判决之后进入了漫长的执行期。被告方提出上诉,律师说这在预料之中,二审排期又在数月之后。田栩宁收到邮件的那天下午,把车停在片场地下车库的老位置,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判决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判决结果——那个他已经背下来了——是在看判决书附录里那张证据清单。清单很长,列着几十条被固定的侵权链接、转发量、阅读量、公证编号。每一条链接旁边都有一个手写的“√”,那是他在提交之前一条一条核对完画上去的。最后一个“√”画在最末尾那条链接旁边,日期落在一审开庭前夜凌晨三点。
他把判决书放回公文袋,熄火下车,搭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归档进了“待处理”的抽屉。
新戏的剧本围读定在年后。这是一部现实题材的悬疑片,田栩宁演一个沉默寡言的法医,梓渝客串一个戏份不多但关键的心理咨询师——这是导演特意安排的,说“你们俩的化学反应不用浪费了”。梓渝拿到剧本的时候高兴了很久,不是因为客串,是因为他又可以和田栩宁在同一个剧组里待着了。
演员表公布那天,“雷朋CP再次合作”的话题上了热搜。评论区不再是以前那种两极分化的大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共识。那些曾经喊“营业”和“炒作”的人,在长达数月的诉讼拉锯中慢慢被消磨掉了耐心,留下来的要么是默默追了很多年的老粉,要么是纯粹的路人。没有人再截图分析他们的眼神,也没有人再骂他们“捆绑营销”。互联网把这段关系从“热度”归类到了“常态”。
梓渝对这个变化的评价是:“终于没人关心我们是不是真的了。”田栩宁翻着通告单说嗯。梓渝从他背后探过头来,说你这个“嗯”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田栩宁说高兴。梓渝说高兴你就多说一个字。田栩宁把通告单合上,转过头看着他,说高兴是因为没有人打扰,不是没有人关心。
双方团队也是从这时候开始调整策略的。以前是“避嫌”——不同台、不同框、不互动。现在是“自然”——不用刻意同台,也不用刻意回避。该在一个剧组就在一个剧组,该在一个镜头里就在一个镜头里,不必解释为什么,也不必解释为什么没有。宣发会议把这种策略内部称为“去标签化”:不再以“雷朋CP”的名义合体,而是以两位独立演员的身份正常合作。制片人问这样会不会降低热度,经纪人的回答是——他们现在不需要热度,需要的是正常。
新戏开拍之后,两个人恢复了在同一个片场上下班的日子。田栩宁演的法医台词很少,大部分时候站在解剖台旁边,眼神冷淡,动作精准。梓渝客串的心理咨询师只有几场戏,但他的通告几乎每天都排满——不是在化妆间里等戏,就是在监视器旁边看田栩宁拍戏。田栩宁说你可以不用每天都来。梓渝说来学习。田栩宁说法医的专业知识你又用不上。梓渝说不是学专业知识,是学你在镜头前面那种“我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我马上要爆发”的演法。田栩宁看着他,说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接不住。梓渝说我就想让你接不住。
有一天下午,梓渝在化妆间里休息,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田栩宁的助理小陈发来的一条微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田老师让我告诉你,今晚有夜戏,你收工先回公寓不用等他。冰箱里今天早上买了酸奶,新口味,他说你应该会喜欢。”梓渝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好的谢谢”。
小陈收到回复之后,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的田栩宁。她在他身边工作了三年,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内容敏感,而是因为发完之后她觉得有点恍惚。三年前,同样的对话是用便利贴塞在羽绒服口袋里完成的。那时候她要假装去还衣服,要挑没人的时候,要把纸条对折再对折,让字迹藏在折痕里。现在田栩宁只是从监视器前面抬起头,说了一句“告诉他冰箱里有酸奶”,语气和说“帮我拿下通告单”没有任何区别。便利贴变成了微信,暗号变成了日常。
这就是盟友。不是轰轰烈烈的统一战线,不是歃血为盟的誓约,是在日复一日的片场里,在冰箱和酸奶和“不用等我”的琐碎里,把曾经需要藏起来的每一件事都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收工之后梓渝一个人回了公寓,洗完澡窝在沙发里翻剧本,翻着翻着就在水母灯的光影里睡着了。田栩宁凌晨回来的时候,看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剧本掉在地毯上,电视没关,猫在沙发角落里也睡着了。他把剧本捡起来,把电视关了,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梓渝身上,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那排新买的酸奶。草莓味的,还剩三盒。他拿了一盒,靠在料理台上吃完,然后把空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到客厅。他在沙发边蹲下来,看了梓渝几秒钟,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拨开。梓渝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田栩宁低声问。
“酸奶在冰箱第二层,”梓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草莓的,别喝完了。给我留一盒。”
田栩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扔掉的空盒就是草莓味的。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站起来,重新去厨房拿了一盒放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贴了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四个字:你的,没喝。
第二天早上,田栩宁在片场化妆间里翻背包的时候,发现了一板没拆封的喉糖。不是他平时吃的那个牌子,是梓渝以前在剧组说过“这个味道比较好”的那种。他问小陈是不是她放的,小陈说不是。他明白了。梓渝今早比他先出门,大概是在他还没起床的时候把喉糖塞进他背包的。田栩宁把喉糖拆开,含了一颗,苹果味的,确实比他自己的那个牌子好吃。他给梓渝发了一条消息:喉糖收到了。梓渝秒回:不是查岗。你昨天有夜戏,嗓子会干。
田栩宁看着“不是查岗”那四个字,想起了梓渝上次说过的“一天一句”。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知道。然后撤回,重新打:不是谢谢。是“知道”。
梓渝对着手机屏幕,看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下面那行重新写的话,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低头笑了一下。旁边的化妆师正给他扫定妆粉,举着刷子等了半天,说梓渝老师你能不能不要突然笑,粉都扫歪了。梓渝说对不起,刚才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化妆师说什么事。梓渝说家里的猫把酸奶偷喝了还给我留了一盒。
那天下午有一场两人对手戏。剧本上写的是法医和心理咨询师第一次见面,在停尸房外面的走廊里。法医刚从解剖台上下来,摘了手套,袖口还沾着消毒酒精的味道;心理咨询师靠在走廊墙上等他,手里拿着一份评估报告。两人见面,台词很短——法医说“报告放我办公室”,心理咨询师说“已经放了”,法医点一下头,擦肩而过。就是这么一场简短的戏,拍完之后导演喊了卡,却说梓渝你先别走,刚才那个靠墙的姿势不对,你太放松了——你是来评估他心理状态的,你应该有一点紧张,因为你知道这个人做的工种很特殊,他身上有一种让你本能想要保持距离的冷感。但你现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他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在看猫。”田栩宁说。片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连举着收音杆的场务都在抖。梓渝靠在墙上笑弯了腰,说你才猫。田栩宁站在他对面,表情依然淡淡的,但嘴角翘了一下。导演摆摆手说你们自己调整吧,反正还有时间,这场不急。
那天收工之后,两个人照常各自上了自己的保姆车——现在已经不需要绕路了,不需要错开出入口,不需要分别走不同的高速出口再折返。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影视基地,在晚高峰的三环上汇入同一条车流,然后在同一个路口右转,驶进同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换鞋的时候梓渝把袜子脱了扔在玄关,田栩宁跟在后面捡起来放进脏衣篓里,说了一句“今天你乱扔袜子的进度退步了”。梓渝说因为今天开心。田栩宁说开心就可以乱扔袜子吗。梓渝说可以,因为你会帮我捡。田栩宁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脏衣篓推进了洗衣房。出来的时候发现梓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那盒草莓酸奶,便利贴还贴在盖子上,四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梓渝新加上去的字:你的,没喝。(但我喝了,因为你说给我留一盒。所以这盒是你的,我重新给你拿了一盒。)
田栩宁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把它揭下来,贴在冰箱侧面。冰箱侧面已经贴了很多便利贴——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搬家那天梓渝写的“田老师你好,今晚的餐厅是梓渝私房菜”。他站在那里,看着这面被便利贴覆盖的冰箱门,忽然觉得时间是个很安静的东西。它没有声音,没有形状,不会主动证明任何事情,但它会在某一天让你站在冰箱前面,发现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确认的话,现在只要一张三乘四厘米的便利贴就够了。
他把梓渝新添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转身走到客厅。梓渝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翻剧本了。田栩宁在他旁边坐下,说我们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梓渝抬头想了想,说今天你说了“像在看猫”,我还没来得及报复。田栩宁说不是这个。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日期下面那行“一天一句”的记录指给梓渝看——那一栏是空的。
梓渝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原来你是这么记录的。他想了想,把剧本合上放在一边,转过身正对着田栩宁,表情认真起来:“那我们今天正式一点——田老师,感谢你今天在片场没有当众拆穿我的表演问题,而是用了一个猫的比喻帮我化解尴尬。”
田栩宁看着他,说这不是一天一句。梓渝说那是什么。田栩宁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写着:今天是我认识你的第多少天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天冰箱里都有酸奶。
梓渝低头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接过来,在下面补了一句:从明天开始,冰箱里也会有喉糖。以防万一。然后把手机还给田栩宁。田栩宁看着备忘录上并排的两行字,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客厅里水母灯还在转,天花板上细碎的光纹轻轻摇曳,冰箱侧面的便利贴在暖风里微微卷起边角。窗外的城市还是那座城市,舆论还是那个舆论,法律程序还是那些法律程序。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写在计划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