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地点是梓渝选的。
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地址,田栩宁在导航里输入之后发现那不是什么停车场,也不是服务区,而是一家位于顺义郊区的私人影棚。梓渝说那里是他刚入行时拍过平面广告的地方,老板是他的朋友,最近不接活,棚里空着,可以从后门进去,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田栩宁没有多问,只是说好。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车里沉默了几分钟,因为他意识到这是梓渝第一次主动安排见面的地点。以前的每一次见面都是他来找地方——深夜的无人停车场、凌晨的废弃加油站、杀青宴后地下车库的角落。梓渝从来只是出现,只是赴约,只是把自己放进他准备好的安全区里。这次不一样。这次梓渝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平静,不是疲惫的:平静,不是生气的平静,而是一个人在做了某个决定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影棚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周围是一片已经拆迁了一半的旧厂房。田栩宁把车停在后门的消防通道旁边,按照梓渝的指示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穿过一条堆满废弃道具的走廊,掀开厚重的隔音帘,走进了影棚。棚里只亮着一盏补光灯,光线调得很暗,勉强能照亮灯前三米见方的区域。梓渝就坐在那片光里,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影棚的水泥地上,盘着腿,穿着那件过分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的抽绳被他揪成了两个不对称的结。他面前放着两杯奶茶,还没开封,杯壁上的水珠说明它们刚被买来不久。
田栩宁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坐在水泥地上。地面很凉,隔着裤子的布料也能感受到那种从水泥深处渗上来的冷意。
“这家奶茶店,”梓渝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就是上次直播有人刷屏问‘田老师喜欢喝什么’的时候我不敢说的那家。你之前在片场跟我说过你喜欢他们家的芋泥波波。”
田栩宁低头看着那杯奶茶。吸管是梓渝帮他插好的,杯口还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梓渝圆圆的、有点孩子气的字迹:不冰了,但应该还能喝。田栩宁喝了一口,芋泥已经不烫了,甜度刚好。他放下杯子,看着梓渝。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这不是疑问句。田栩宁用了一种陈述的语气,因为他在梓渝推奶茶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今晚这场见面不是约会,是一场谈话。梓渝特意选了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特意买了他喜欢的奶茶,特意等他坐定之后才开始说话——所有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梓渝准备了很久。
梓渝的视线落在补光灯的光圈边缘,那里有一截被遗忘的电线,扭曲地躺在地上,插头朝上,像一只翻倒的虫子。他看了一会儿那截电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昨天录节目的时候,主持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如果你有一个很在乎的人,在乎到可以为他放弃很多东西,但你又不确定他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你会怎么办?’”梓渝把视线从电线上移开,转向田栩宁的脸。他的眼睛在补光灯的余光里显得很亮,但不是那种将要流泪的亮——是把所有情绪都烧干了之后、只剩下光本身的亮。“我当时对着镜头笑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我会直接问他。主持人说那你问了吗?我说还没。”
田栩宁没有说话。他把奶茶放在地上,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她问我为什么还没问,”梓渝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之后才放出来的,“我说因为我也在害怕。怕问了之后,答案不是我想听的,也怕答案就是我想听的——因为不管是哪种答案,我们现在的关系都会变。我是演员,我比谁都清楚,变了就回不去了。”
“你现在在问我吗?”田栩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子,不是刻意压低的,是嗓子忽然变紧了。
“我不知道我在不在问,”梓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发现自己的指甲抠在奶茶杯的塑封上,把封膜抠出了一个很小的洞,奶茶从里面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其实我准备了很多问题,昨天晚上在飞机上列了整整一张备忘录。我想问你,你发的声明里说‘如果有好消息会和大家分享’——那个好消息是指什么?我想问你,你上次说的‘再等等’到底是等什么,等这部剧的热度过去,还是等第二季拍完,还是等我们都老了、没有人再关心我们和谁在一起了?我还想问你,你每次说‘快了’的时候,你自己信不信?”
他把被奶茶沾湿的手指在卫衣下摆上擦了一下,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印记,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比他所有念过的台词都更认真、更脆弱也更坚定的眼神看着田栩宁。
“但这些我都不想问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影棚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停止送风,久到补光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了一下。田栩宁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的灯光闪烁中显得有点恍惚,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晰。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两杯奶茶,在梓渝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让梓渝想起那场系鞋带的戏,田栩宁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然后抬头看他。不同的是那次是戏,这次是现实。不同的是那次田栩宁看他的眼神是温柔的、笃定的,而这次田栩宁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了太多夜、藏了太多话、忍了太多情绪之后那种从眼底深处渗出来的红。
“梓渝,你问我们算什么,”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影棚里显得很低,很清晰,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着对面的人喊话,每一个字都要确保对方能听到,“我回答不了。因为不管我说‘恋人’还是‘男朋友’还是任何其他的词,它都太轻了。你值得比这些词更重的东西。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你问多少遍,不管你觉得有多委屈,不管你对这段关系有多动摇,我没有后悔过。围读会那天没有,暴雨里没有,停车场里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伸出手,把梓渝攥在奶茶杯上的那只手掰开,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他冰凉的指尖。
“不管算什么,我没打算松开你。如果你觉得累了,我们可以停下来休息。如果你觉得这段关系让你太辛苦——”
“我不辛苦,”梓渝打断他,眼眶终于红了,但嘴角却弯了一下,是那种快要哭出来又硬要笑的倔强弧度,“我只是不知道我们在往哪里走。我不是要你解决所有问题。我知道你解决不了,我也解决不了。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瞎想。我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不是,”田栩宁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紧到梓渝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和突突跳动的脉搏,“从来都不是。你在凌晨三点想的那些问题——备忘录里列的每一个问题——我也在想。你想问我的每一个字,我也在想问你。”
梓渝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影棚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由疏到密,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一面遥远的手鼓。北京很少下这种绵长的夜雨,好像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对话。
田栩宁蹲得腿麻了,但他没有动。他看着梓渝埋在两人手背上的发旋,想起第一次在围读会上见到他——迟到,气喘吁吁,对所有人鞠躬道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一种笨拙的、毫无防备的诚恳。他当时说“不等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在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心就乱了。而从那一刻开始到现在,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平静过。
“我告诉你我们算什么,”田栩宁忽然开口。梓渝从他的手背上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田栩宁松开他的手,从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了那个叫“片场”的相册,然后把手机放到梓渝面前。
“两千三百四十一张,”他说,“从围读会到昨天。每一张都是你。你问我我们算什么——你是我手机里存了两千多张照片都不舍得删的人。你说这算什么?”
梓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相册封面是那张模糊的背影,他裹着浴巾走在收工后回酒店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他靠在道具沙发上睡觉,他蹲在片场角落逗猫,他在化妆间被造型师折腾头发,他在监视器前皱眉看回放,他生日那天对着歪歪扭扭的蛋糕许愿。所有他以为没人注意的瞬间,都被眼前这个人安静地记录下来了,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囤进同一个文件夹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落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滴在那张背影照上。梓渝慌忙用手腕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放弃了,把手机还给田栩宁,自己用手掌捂住整张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哭了很久,久到田栩宁的腿麻得失去了知觉,不得不从蹲姿改成跪在水泥地上,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梓渝哭着哭着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么多”。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田栩宁低头贴着梓渝湿漉漉的发顶说每一天,每天都在拍。梓渝说那张睡着的你也太丑了,我嘴巴都张开了。田栩宁说不丑,那张是我的手机壁纸。梓渝从他怀里挣出来,红着眼眶瞪他,说田栩宁你是不是有病。田栩宁看着他笑了,说对,你有药吗。梓渝被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最后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他们并肩坐在影棚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那盏补光灯的灯架,一人端着一杯已经不冰的奶茶。头顶的铁皮屋顶被雨点敲得叮叮当当,像一首走了调但还算好听的打击乐。
梓渝把头靠在田栩宁的肩膀上,说我想好了。以后别人再问我理想型,我就不说喜欢猫了。田栩宁问他那你说什么。梓渝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说我就说——喜欢会偷拍的人。田栩宁笑了一声,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梓渝靠着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安稳。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他们的处境没有变,秘密恋爱法则没有变,明天醒来他还是要赶早班机去另一个城市,田栩宁还是要用冰冷的官方措辞回应所有关于感情的提问。但今晚在这间没有人知道的影棚里,梓渝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是某个具体问题的答案,是“我不是一个人”的答案。而对他们来说,这个答案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