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心向山野
清晨的薄雾缠绕着石板乡连绵的山梁,山间公路上,一辆白色公务小车碾过满地枯黄落叶,缓缓驶入石板乡中学的校门。
县里三中的心理老师苏晚,带着一沓打印好的心理活动素材、团体辅导手册,还有几大盒彩纸、卡纸、便签本,专程下乡。同行的还有教研组长李组长,此行一来实地考察“远山传音计划”落地情况,二来随堂听课,把心理疏导和物理学科教学做融合打磨。
黄老师早早守在教学楼楼下,红婵儿、廖明、周桂芬也已经到校。连续几天推进远山传音,一部分孩子状态肉眼可见回暖,但不少留守学生内心积压的情绪,只靠线上视频连线远远不够。隔着屏幕的问候终究有限,真正的共情,需要面对面,看见眼神,看见神态,接住孩子们藏在心底的情绪。
“山路不好走,一路辛苦了。”红婵儿上前接过苏晚手里沉甸甸的资料袋。
苏晚呼出一口白气,望着四周层叠的群山,轻轻笑了笑:“平时大多待在县城校园,看的都是城里孩子的案例,这一次过来,也是过来学习,不是单纯送方案过来。纸上写的辅导技巧,放到大山里的学校,未必全部适用。”
按照预先安排,上午前两节课,苏晚先旁听黄老师的物理课。
上课铃响起,教室里四十多名学生坐得整整齐齐。这一节讲欧姆定律的应用,黄老师沿用分层探究的教学设计,桌面上摆放分组电学套件。基础较好的学生自主完成多组数据测量,中等学生按照提示步骤操作,学困生则先完成简单电路搭建,读懂基础电路图。
课堂整体节奏平稳,小组动手实验的时候,大部分孩子都投入其中。阿虎握着导线,动作熟练,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并联电路组装,小灯泡一次次亮起,少年眼底有光亮。可苏晚坐在教室后排,细致观察,也捕捉到不少容易被课堂热闹掩盖住的细节。
教室角落里两三个孩子,手里摆弄器材,眼神却放空,看似在动手,心思早已飘向别处。小组讨论的时候,他们很少开口,同伴递过来实验记录单,只是机械抄写,不主动思考。遇到实验失败,别人忙着排查故障,他们直接放弃,静静坐着等待其他组员给出结果。
下课铃一响,学生蜂拥走出教室。苏晚把课堂观察记录写满整整一页。
课后办公室,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复盘课堂。
黄老师略显无奈:“这些孩子,课堂知识接收能力并不差。可心里装着心事,注意力很难牢牢拴在课本实验上。明明讲过的知识点,转头就忘。我也试过找他们谈话,大多闭口不谈,问多了就低头沉默。”
苏晚点头,翻开自己的观察笔记:“乡村留守孩子的困境,很多不是智力问题,是心理能量不足。心里长期缺少安全感,情绪被消耗,就没有多余精力去钻研难题。我们不能只把问题归为‘学习态度差’。物理课堂不只是传递公式定理,如果可以在课堂细节上,给情绪敏感的孩子多留缓冲空间,效果会不一样。”
李组长在一旁补充:“我们过去搞教改,全部重心都放在知识点落实、课堂流程、教具创新。很少思考,学科课堂如何承接学生的心理状态。这一次正好借石板乡这个试点,打磨一套适配留守学生的学科教学小策略。”
几个人就地展开研讨。
苏晚结合心理专业视角,给出很多贴合乡村课堂的实操思路。
课堂提问,不再一味抽举手积极的学生。对于内向沉默的孩子,不强迫当众作答,可以允许写在纸条上交上来,降低当众发言的心理压力;小组分组,刻意搭配性格包容的同伴,避免内向孩子被边缘化;实验任务分层,不光看做题正确率,动手尝试、敢于排查故障,就算没有得出标准答案,也给予肯定表扬。
“很多留守孩子很少得到正向反馈,家里祖辈大多只会叮嘱好好读书,很少看见他们的努力。一次失败的实验,对普通孩子只是一次试错,对他们,很容易变成‘我什么都做不好’的自我否定。”苏晚缓缓说道。
廖明拿笔快速记录,时不时提出一线教师的现实顾虑:“现实班里人数多,老师精力有限,每一堂课很难面面俱到。我们需要简单、易落地,不用耗费大量额外备课时间的办法,不能做成理想化的样板。”
“对,拒绝花哨形式。”红婵儿附和,“要适配乡村教师繁重的日常工作量,把心理关怀揉进日常课堂细碎环节,而不是额外增加一大堆新任务。”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可行的办法慢慢梳理成型。
午休过后,团体心理辅导活动正式开展。借用学校多功能教室,选取二十多名留守学生参与,阿虎也在其中。没有严肃的说教,没有大道理,苏晚把彩纸分发下去,开展“我的心愿便签”活动。
“不用写作业,不用写分数。写下你心里想对远方亲人说的话,心里的小愿望,都可以。不想写字,画画也可以,写完可以自己留存,愿意分享的,我们可以帮忙录入,交给远山传音计划,转发给在外务工的家人。”
孩子们一开始拘谨,安安静静,握着笔迟迟不下手。慢慢有人放下戒备,笔尖在彩纸上划过。
阿虎拿着深蓝色便签纸,思索许久,写下简短一行:希望爸爸有空,能多回几通电话,我想给他演示我做的电路。
有小姑娘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座大山,大山两头,分别画着自己和远方打工的妈妈。还有男孩子写下朴素心愿:希望过年家人可以早点回家。
不少孩子写完之后,紧紧攥住纸条,不愿意交出来,苏晚绝不强迫,温柔告诉大家,所有便签全部由自己决定处置,隐私完全尊重。
一轮书写结束,又做简单的同伴互助小游戏。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原本沉默寡言的孩子,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活动结束,苏晚单独留下阿虎简单聊天。
“上次连线,看到你给爸爸展示小灯泡,很不错。会不会有时候觉得读书很累?”
阿虎挠挠后脑勺,坦诚开口:“有时候会。就算实验做得再好,也会担心,如果以后考不好,一切都白费。”
“努力的意义,不单单只有一张成绩单。”苏晚轻声开导,“你学会动手做电路,学会冷静排查导线故障,这份耐心和思考能力,本身就是属于你的收获。分数只是其中一部分,不是你的全部。”
简短交谈过后,阿虎心事重重的眉眼舒展不少。
下午,苏晚再次走进黄老师的物理课堂,参与打磨修改教学设计。针对班里情绪敏感、心理能量薄弱的学生,微调课堂细节。
实验任务增设“试错记录栏”,允许学生写下实验失败的原因,就算没有得出正确实验数据,试错记录同样算课堂有效成果;课堂评价不再唯结果论,把动手尝试、敢于提问、小组互助,纳入课堂表现评价;课后作业设置弹性选项,基础薄弱情绪低落的日子,可以选择完成基础版少量习题,不必硬啃整套习题。
黄老师一边翻看修改后的教学设计,心中感慨万千。这么久以来,他总在苦恼,为什么明明知识点讲透,实验也开展到位,一部分孩子依旧跟不上。此刻才恍然醒悟,自己一直盯着知识输出,却忽略了承接知识的那颗少年的心。
“这样调整,不会降低教学标准吗?”黄老师还是有一丝顾虑,“期末统考摆在那里,大家都有分数压力。”
李组长诚恳作答:“不是降低标准,是给孩子留出喘息的空间。长期心理内耗之下,强行加压刷题,短期或许能挤出一点分数,长久来看,只会消磨学习兴趣。我们做试点,就是要试一试:在守住学业底线的前提下,兼顾孩子内心,能不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当然,我们也会持续跟踪每次考试的数据,观察成绩波动。”
太阳渐渐向西倾斜,山间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红婵儿把今天研讨产出的内容全部整理归档,一份《留守学生学科课堂适配小手册》雏形慢慢成型。手册没有空洞理论,全部是石板乡真实课堂打磨出来的实操小技巧,可以分享给所有试点学校老师参考。
苏晚翻看整理出来的文稿,说道:“后续我回县城,会组织心理教研组,持续线上跟进石板乡。每个月开展一次线上简短培训,随时解答老师们遇到学生情绪问题的困惑。远山传音计划,不光传递孩子的学习画面,也同样要看见孩子的情绪。”
临近傍晚,准备返程。苏晚和李组长和众人道别,车子重新驶上蜿蜒山路。
目送车子消失在山道拐弯处,黄老师手里捧着那份初具雏形的手册,内心沉甸甸。教改从来不是简单照搬一套课件、一套教案。大山里的教育,要看见教具、看见课本,更要看见一个个被远山阻隔亲情的少年。
廖明站在一旁,望着远处连绵群山:“以前总觉得,教改就是改课堂,改教法。走到现在才明白,乡村教育的改革,一半在讲台之上,一半在人心之中。”
红婵儿看向教学楼,不少学生还留在教室,有的摆弄电学实验盒,有的低头书写便签。远山传音的故事还在继续,课堂的调整刚刚落地,前路依旧布满未知。
纸面上的方案,终究要落到一个个鲜活少年身上,才真正拥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