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歇期的最后一周,林笑回了车队基地。赛道还是那条赛道,P房还是那个P房,但一切看起来都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阳光的角度,可能是空气的味道,也可能是她自己。休赛期快两个月没碰车,她担心手生。老韩说“你开了十年,手不会生”,她还是担心。担心是好事,担心说明在乎。
第一天,她坐进赛车,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盔。一切都很熟悉——方向盘的手感,踏板的行程,座椅包裹身体的弧度。她发动引擎,开出车库。第一圈慢了很多,慢到她自己在电台里说了一句“像在开拖拉机”。老韩没说话,让她跑。第二圈,快了一点。第三圈,又快了。第五圈,她找到了节奏,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所有的弯道都变得顺畅了。第十圈,她跑出了去年在这里的最好成绩。老韩在电台里说了一句“你手没生”,她没有回答。
手没生,但心里有一点生。不是对赛道生,是对“比赛”这件事本身。休赛期她太放松了,每天睡到自然醒,喝咖啡,看江,和他聊天。没有压力的日子过久了,身体会忘记紧张的感觉。她需要重新学习——学习在发车灯亮起的那一刻让心跳加速,学习在被对手紧逼的时候保持冷静,学习在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不哭。这些都是本事,和开车的本事一样重要,需要练习。
她练了整整一周。每天早上去基地,跑够圈数才下来。有时候何瑶在,有时候苏晚宁在,大部分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也好,没人打扰,可以专注。
肖战每天发消息,早上七点准时——“早安。今天上海下雨,训练注意安全。”她回了:“知道了。”他又发:“你今天练什么?”她回:“刹车管理。”他发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说:“那你练,练完告诉我。”她练完告诉他:“今天比昨天好了。”他问:“好多少?”她说:“零点一秒。”他发了一个兔子转圈的表情包:“明天再快零点一秒。”
她看着那只转圈的兔子,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练。明天再快零点一秒。
周五,肖战来了。这次不是临时决定的,是提前说好的——他说“周五去上海”,她说“好”。下午训练结束,她走出P房,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不干了。
“你最近睡得好?”林笑走过去,接过咖啡。
“好。你让我早睡,我就早睡了。”
“听话了?”
“嗯。听你的话。”他举起纸袋,“给你带的。两包肯尼亚,一包埃塞俄比亚。”
“你不是说只带肯尼亚吗?”
“肯尼亚是你的,埃塞俄比亚是我的。混在一起,是我们的。”
林笑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她接过纸袋,打开,拿出那包埃塞俄比亚。豆子的香气涌出来,有花香,淡淡的,像他身上的味道。“你什么时候买的花香?”她问。
“拍戏的时候路过一家咖啡店,闻到这个味道,觉得很像我。就买了。想你的时候就闻一下。”
她看着包装袋,上面没有标签,只有他手写的一行字——“林笑的花香。”笔锋偏硬,结构方正,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她把这包豆子放回纸袋,喝了一口咖啡,美式,不加糖,杯身上画着一只兔子,兔子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新赛季加油”。
“你今天画了多久?”她问。
“高铁上画的。四个半小时,画了五只兔子。”
“都是加油的?”
“不都是。还有一只在睡觉,因为你昨晚没睡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
“你昨晚发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你说‘睡不着’,我说‘为什么’,你没回。我就知道了。”
林笑低下头,喝咖啡。他没说错,她昨晚确实没睡好。不是紧张,是兴奋。新赛季要开始了,她像一台重新启动的引擎,活塞在动,但还没点火。她在等点火的那一刻,等发车灯亮起的那一刻,等引擎咆哮、轮胎尖叫、心跳加速的那一刻。那一刻还没到,但快了。
“肖战。”
“嗯。”
“新赛季第一站,澳大利亚。你去吗?”
“去。”
“你工作怎么办?”
“调。”
“每次都调?”
“每次都调。”
林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赛道上的护栏一样坚实的东西。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好。”她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了大平层。他帮她磨豆子,她烧水。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水流声、研磨声、杯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和谐但很生活的曲子。咖啡冲好了,她端着一杯,他端着一杯,坐在落地窗前。黄浦江上的游船来来往往,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林笑。”
“嗯。”
“新赛季有什么目标?”
“卫冕。”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的眼睛里跳。“你一定可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笑。”他说,“林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林笑侧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窗台上的咖啡杯一字排开,十二个,杯口朝下。第十二个是今天刚放的,肯尼亚加埃塞俄比亚,混在一起,酸度和花香都有。她把第十二个杯子转了半圈,杯口朝外。
“肖战。”
“嗯。”
“新赛季,我会跑很多地方。上海、珠海、澳门、日本、泰国、马来西亚、阿布扎比、巴西,可能还有新的。你会跟很多站。”
“我知道。”
“会很累。”
“我不怕累。”
“你会想我。”
他侧头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你在了,我也在想你。想你和在不在一起,没有关系。”
林笑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微翘的笑,是露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何瑶说过她应该多笑笑,因为好看。她自己不觉得,但今天她笑了,因为他说“想你和在不在一起,没有关系”。
“肖战。”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不会说话,怎么追你?”
“你追过我吗?”
“追了五年。”
“五年?”
“嗯。从你澳门夺冠那天开始,我就在追了。你不知道而已。”
林笑看着他。澳门夺冠,那是五年前,她第一次站在格兰披治的领奖台上,喷香槟的时候喷了自己一脸。那时候他在看台上,她在领奖台上。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他是谁。五年后,他们在上海的大平层里,并肩坐在落地窗前,手牵着手,窗台上摆着十二个咖啡杯,每一个都是他带来的。
“肖战。”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喜欢我?”
“不知道。”他看着窗外的江面,“看了你一场比赛,就想看第二场。看了第二场,就想看第三场。看着看着,就离不开了。”
林角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拉响了汽笛,低沉而悠长。
第二天,肖战走了。林笑送他到机场,安检口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笑说。
“好。”
“回北京好好吃饭。”
“好。”
“不许熬夜。”
“好。”
“新赛季第一站,澳大利亚。你说了要来的。”
“说了来,就一定来。”
她看着他,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去吧。”
他摸了摸被弹的额头,嘴角翘了起来。他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她也在笑。
回到基地,林笑坐在P房里,看着窗外的赛道。下午的阳光把赛道照得发亮,远处的看台上有人在打扫卫生,新赛季的广告牌已经挂上了,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林笑,卫冕冠军。”她看着那些字,想起五年前澳门站的领奖台,想起他说的“从你澳门夺冠那天开始”。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她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手机震了。“到登机口了。”
“嗯。”
“新赛季,澳大利亚。我会去。”
“我知道。”
“坐在P房里,给你泡咖啡。”
“美式,不加糖。”
“肯尼亚的豆子。”
“混一点埃塞俄比亚。”
他发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好。”
林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车库。她坐进赛车,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盔。发动引擎的那一刻,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世界。
新赛季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