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许平君是在第三天问出那句话的。

那天下午，刘病已从宣室殿回来，路过东边那间屋子时，看见许平君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书，笔搁在砚台上，没有在写。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没有绕弯子：“你喜欢她吗？”

刘病已停住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装傻问“谁”，也没有说“你问这个做什么”，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知道。”

许平君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我跟她见过几面。她话不多，做事有分寸，把枣干码得整整齐齐。她不是不好。”他停了一下，“但我还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什么？”

“没想明白，喜欢一个人，到底是见几面就能定下来的事，还是得一起走过很长一段路才知道。”

许平君低下头，看着自己抄了一半的书页。风把纸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那你对我呢？也是不知道？”

刘病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叶子在午后的光里翻动着。“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觉得需要想什么话来说。你不说话，我也不觉得闷。”他停了一下，“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许平君把那页纸压平，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刘病已没有凑过去看，但她把纸转过来，上面写着一个“留”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比之前稳了。

“那就先留下来。”她说，“侧妃就侧妃。我先把字认全了，把书抄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刘病已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消息传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在看李思彤新抄的书稿。他听完内侍的禀报，没有说什么，只批了一个“准”字。李思彤坐在旁边，问了一句：“病已自己定的？”“他自己定的。”刘彻把批好的旨意递给她看，“许平君说，先把字认全了，把书抄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李思彤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这姑娘，稳。”

同一天，刘彻又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封刘念思为石邑公主，封地常山郡石邑县。第二道：封刘乐为长安公主，封地长安城附近。第三道，是给最小的女儿——那个太平公主转世的女婴，取名刘不悔，封号未央公主，封地在河北。旨意上写着：“刘不悔，未央公主，封河北三县，食邑万户。”

李思彤看到这道旨意时，愣了一下。“刘不悔？”

“嗯。”

“为什么叫不悔？”

刘彻放下笔，看着她：“她上辈子是太平公主。太平一辈子没过好。这辈子，朕希望她不管做什么，都不后悔。”

李思彤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刘不悔。未央公主。封地在河北。她想起那个女婴躺在襁褓里的样子，目光平静，像在评估一个陌生的世界。现在她有名字了。

当天傍晚，长门宫的院子里多了一道册封的旨意。刘念跑去看，她不认识字，但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念思”和“刘乐”几个字。她跑回去告诉刘念思：“妹妹，你有封号了！石邑公主！”刘念思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头也没抬：“哦。”刘念又跑去找刘乐：“妹妹，你是长安公主！”刘乐正在画画，放下笔，问了一句：“长安公主是什么？”“就是有封地的公主！”“封地有什么用？”“不知道。但听起来很厉害。”刘乐想了想，继续画画。

上官小妹听到册封的消息时，正在整理自己的书卷。她把那卷《七仙女》抄本放回架子上，对齐了书脊，没有说什么。许平君从窗下经过，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落定但还不需要多说的事。

夜里，刘彻坐在小床边，看着那个刚得了名字的女婴。她醒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刘彻说：“你叫刘不悔。”她看着他，没有出声。“你上辈子叫太平。这辈子叫不悔。”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名字比上一个好。

天幕亮了。

王默趴在窗台上，看见许平君在纸上写了一个“留”字，刘病已点了点头。

建鹏从外面进来：“许平君问刘病已喜不喜欢上官小妹。他说不知道。她说那就先留下来，侧妃就侧妃。”舒言推了推眼镜：“刘彻封了刘念思为石邑公主，封地常山郡石邑县。刘乐为长安公主，封地长安城附近。”陈思思说：“最小的女儿取名刘不悔，封号未央公主，封地在河北。”

齐娜抱着娃娃，轻声说：“刘彻说，太平一辈子没过好。这辈子，希望她不后悔。”

天幕渐渐暗了。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刘不悔躺在小床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名字比上一个好。

王默在日记本上写：“今天许平君问刘病已喜不喜欢上官小妹。他说不知道。她说那就先留下来。侧妃就侧妃。先把字认全了，把书抄完。刘彻封了念思为石邑公主，封了刘乐为长安公主，给最小的女儿取名刘不悔，封号未央公主。他说，太平一辈子没过好。这辈子，希望她不后悔。她躺在小床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说，这个名字比上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