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沙洲的赤果熟了的时候,火昭正蹲在三丈高的树杈上抠脚丫,盘算着成人礼一过就背着她的小烤架溜去南边海岛,这辈子都不碰什么王位继承权。
树底下站着个穿雾蓝长袍的女人,黑发如瀑,银瞳是幽族独有的印记,正是幽月。她抬眼望上去,冷白的脸上才漫开一点软意:“昭昭,下来吃赤贝了,长老们都到了。”
火昭嗷了一声,抱着树干出溜下来,指尖还沾着赤果的甜汁:“姨姨,能不能不去啊?反正火族大部分人都跟我们在这儿待着,谁稀罕去那个冰天雪地的云境当王啊。”
三族原本共居极北云境,幽族掌夜,冰族掌寒,火族掌灵脉源头,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一百年前,灵脉逐渐萎缩,幽王和冰王都想把灵脉划到自家领地,和火族起了死仇。那时候火昭刚落地三天,她父王——当时的火王为了止戈,主动站到灵脉台上自焚,以自己的本命火源滋养灵脉,死后灵脉暂归三族共掌,可幽冰两族的贵族还是逼得留在云境的火族人流离失所。
全云境都知道幽族小公主幽月爱慕火王,从少女时就跟在火王身后跑,可火王掀开红盖头那天,新娘是火族王后。火王死,王后殉情,所有人都以为幽月会留在幽族当她的继承人,她却抱着襁褓里还在哭的火昭,领着残余的火族人走出了云境,在南方暖沙洲一守就是一百年。
火昭长到一百岁,到了火族继承王位的年纪,云境那边旧部送了信来,催王女回去继位。火昭从懂事起就只知道晒晒太阳烤烤贝,连元力都懒得练,满脑子都是怎么躺平过日子,哪里愿意去操那个当王的心。
成人礼前一天晚上,火昭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压在幽月枕头边:“姨姨我去吃海岛的烤龙虾了,王位你找别人吧,我不配,我就想当混吃等死的好百姓。”她背着小包袱溜了不到十里地,就被守在路口的幽月抓了个正着,整个人被拎着后颈提起来,脸上还沾着草屑。
“我不去。”火昭耷拉着脑袋耍无赖,“当王要开长老会,要断争地界的官司,还要管谁多占了灵脉,我连自己的烤架都看不住,我去干什么?我爹都死了一百年了,谁还记得他是火王啊。”
幽月的银瞳里漫上红意,她伸手摸了摸火昭的头顶,掌心带着幽族特有的凉:“你爹死的时候才一百三十岁,他明明可以带着你们母子走,他说三族的子民都是人,不能因为争灵脉死一半。他撑了一辈子伞,现在该轮到你了,昭昭。”
火昭最见不得幽月哭,这么多年幽月一手把她带大,她冷了幽月给暖,她饿了幽月给烤赤贝,连她偷懒不练元力,幽月都从来没骂过她。她撇了撇嘴,把小包袱往地上一摔:“去就去,到了那里要是我真不想干,你可别拦我再跑。”
一路往北走,越走越冷,过冰原的时候火昭又动了歪心思,趁着幽月扎营睡觉,偷偷溜去看传说中极北的极光,一不小心踩空掉进了冰裂缝。火昭元力浅,冻得嘴唇发紫,喊都喊不出声,还是幽月醒了追过来,顺着绳子爬下去救她,自己受了冰寒,咳了一路的血。火昭趴在幽月背上,闻着她头发上冷松的味道,突然就愧疚了,安安稳稳跟着走,再也没提过逃跑的话。
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到了云境的城门。火昭刚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挡冷风,就听见城里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城门处跑出来成群结队的流民,喊着“诛暴君,分灵脉”,往王宫的方向冲。
幽月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是幽王的独女,哪里能不慌,拉着火昭就往王宫里挤。原来这些年幽王和冰王年纪大了,被贵族裹挟,把大部分灵脉都圈给了高层,不管是幽族还是冰族的底层子民,冬天连取暖的火源都没有,冻饿而死的人堆得满山沟都是,逼得人终于反了。
王宫的宫门早就被撞碎了,灵脉台上,幽王和冰王一身铠甲,身上都插了箭,站在台顶看着冲上来的乱兵。幽月红着眼睛往上冲,喊了一声“爹”,幽王却抬手一箭射在她脚边,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别上来,我占了灵脉三十年,对不起这些子民,今天我偿命。”
话音刚落,乱兵已经冲上去,刀剑加身,幽王和冰王都没抵抗,先后倒在了灵脉台上的血里。幽月僵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火昭伸手拉住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
灵脉台上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群龙无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候从人群里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军,是火王当年的旧部,他一眼就认出了火昭,“扑通”一声跪在台上,声音苍老却响亮:“这是先火王的女儿火昭!当年先火王以命换灵脉,就是为了三族太平,今天我们请火王女继位,重分灵脉!”
底下一下子炸开了锅,当年火王的事老一辈都记得,纷纷跟着跪下来,喊着“请火王女继位”。火昭本来缩在幽月身后,脚都往后退了一步,她还是想跑,她还是想回暖沙洲烤赤贝,可她抬头往下看,看见台底下挤着的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冻得缩在大人怀里哭,还有好多受伤的人躺在路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想起暖沙洲漫山遍野的赤果,想起每天睡醒了就能吃烤贝的日子,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躺平过日子,要是一直乱下去,谁都过不上安生日子。她又看了看身边哭红了眼的幽月,想起这一百年来她守着自己,想起她爹把命扔在这灵脉台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灵脉台的最中间。
她没穿王袍,还是一身方便赶路的短打,脸上还有路上沾的风尘,可她一站出来,天生带着火王的那种坦荡气,全场都静了。
我先说清楚。”火昭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我本来不想当这个王,我就想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混吃等死。但是我爹当年说,灵脉是三族所有人的,谁都不能占着不给别人用。今天我站在这儿,我当这个王,第一件事就是分灵脉,每家每户都能分到灵脉的火源,有饭吃,有地方住,行不行?”
底下沉默了三秒,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山呼王女。
半个月后,火昭的登基大典上,她穿着厚重的火红色王袍,浑身都不自在,偷偷扯了扯站在身侧幽月的袖子,小声说:“姨姨,分完灵脉,我能不能每天留半天时间去后花园烤赤贝啊?”
幽月转过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一下子就被她逗笑了,银瞳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轻轻点头:“能,都依你,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风从云境的草原吹过来,带着灵脉清新的草木香,台下三族子民的欢呼此起彼伏。幽月抬眼望着站在高台中央的火昭,好像又看到了一百年前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笑着对她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的年轻火王。她一辈子没说出口的爱慕,没等到的回应,最终都化成了这一百年的守候,落在了这个姑娘身上,开启了云境新的太平。
(完)1
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