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嬴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不是纸质的卷宗,是一块薄如蝉翼的数据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文字、图像、数据链,每一页都是关于那个被称作“叶罗丽仙境”的异族世界的详细情报。
刘彻坐在左侧,手里也拿着一块数据板,翻页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偶尔停下来在某处多看几眼,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朱元璋坐在右侧,他没有用数据板——他说看那玩意儿眼睛疼,嬴攸珩给他打印了纸质版,厚厚一摞,他正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像当年在应天府批阅奏章一样,一个字都不放过。
三人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第一遍是周姐沏的明前龙井,刘彻喝了一口说淡了;第二遍换成了武夷岩茶,朱元璋说浓了;第三遍干脆上了三壶不同的茶,各喝各的,谁也不影响谁。
卷宗的最后一页翻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刘彻最先开口。他放下数据板,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这可是够详细的。”
这句话不是对嬴政说的,也不是对朱元璋说的。是对着站在长案对面的那个人说的。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瘦,眉目温和,鬓角有几缕白发,看起来像个大学里的教授。可那双眼睛不太像教授——太亮,太锐,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
他叫韩愈之。不是古代那个韩愈,同名同姓而已。他的公开身份是华夏星际战略研究院的副院长,实际上他是华夏上层与嬴家之间的核心联络人之一,专门负责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事务。今日他来,带的不只是这份卷宗,还有华夏上层对仙境问题的最终态度。
韩愈之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分寸感恰到好处。
“回陛下,这是早就准备的。从嬴家归宗之前就开始整理了,前后历时三年,经手的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专家。情报来源包括但不限于——嬴家的历史记录、上层在灵气复苏前的秘密调查、以及这三年来的持续追踪和补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嬴政的方向,见始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
“之前腾不开手。有更重要的事情——星际扎根、文明升维、联邦谈判,每一件都是关乎华夏存亡的大事。这些异族,当时没空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没空管”三个字背后的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不是管不了,是不值得。在华夏全力冲刺星际时代的节骨眼上,一个躲在角落里自娱自乐的小小仙境,不值得分心。
“现在弄完了。”韩愈之的语气依旧平淡,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星际扎根已经完成,联邦站稳了脚跟,文明升维的第一阶段也顺利收官。腾出手来了。这些异族——该清算了。”
刘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不是笑,是那种猎手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追捕猎物时的、压抑着兴奋的微表情。
朱元璋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纸质版合上,放在手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的沉默不是没有意见,是在消化信息,是在盘算。
韩愈之没有催,安静地站着。
嬴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那些仙子的仙丹,归谁?”
韩愈之毫不犹豫地回答:“归陛下。全权由陛下处置。”
嬴政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还有他们手里的东西——法器、灵材、丹药、功法、秘术——只要陛下能让他们吐出来,都是陛下的。”韩愈之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混,“华夏上层不要任何东西。这不是交易,这是态度。”
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韩愈之脸上,像两颗棋子嵌在棋盘上,一动不动。
“咱问一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这些异族,怎么处理?”
韩愈之转向朱元璋,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
“全权交于陛下。如何处置、何时处置、处置到什么程度——陛下说了算。华夏上层不插手,不干预,不发表任何意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端起茶盏,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浅浅地抿了一口。刘彻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嘴角那抹弧度稳稳地挂着。朱元璋靠进椅背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在暗处窥伺猎物的猛兽,已经锁定了目标,只是在等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韩愈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得出来,这三位陛下需要时间消化信息。他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说。剩下的是他们的决策。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嬴政面前的长案上。
“陛下,这是华夏上层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几样小玩意儿,陛下闲暇时把玩把玩。”
嬴政看了那只玉匣一眼,没有打开。他不需要打开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不是灵丹妙药,不是功法秘籍,是一种姿态。华夏上层的姿态:我们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我们是来配合的。
韩愈之退后一步,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
“陛下,这些都不是最值钱的。”
刘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韩愈之抬起眼眸,目光从嬴政移到刘彻,从刘彻移到朱元璋,最后又落回嬴政身上。
“最值钱的是他们的经验和修炼方法。时间仙子时希,掌控时间法则,她的时间魔法在整个修行体系中都属于极高层次的秘术。御王黎灰,掌控黑洞,换一种说法就是暗物质——陛下应该知道暗物质在星际时代意味着什么。灵公主,生灵之母,掌管生命本源,她的能力与疗愈体系密切相关,可挖掘的潜力极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有水王子、水涟歌、庞尊、毒夕绯——每一个圣级、神级仙子,都有他们独特的修炼体系和法则领悟。这些东西,比他们手里的任何法器、灵材、丹药都值钱。法器和灵材用完就没了,丹药吃完就没了。可修炼方法和经验,拿过来就是华夏的东西,可以代代相传,可以发扬光大,可以成为华夏修行体系的一部分。”
刘彻的笑容终于从嘴角扩展到了眼底。
朱元璋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嬴政依旧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那只戴着乌黑戒指的左手——在扶手上停了一瞬。不是叩,是停。
韩愈之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语气也从谨慎转为了笃定。
“这些陛下到手,我们会拿同等价值的东西和陛下换。”
他说的是“换”,不是“要”。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不是华夏上层从三位陛下手里“拿”东西,是华夏上层用同等价值的东西跟三位陛下“换”东西。交易,不是索取。这个分寸,韩愈之拿捏得分毫不差。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嬴政将手中那份数据板轻轻放在桌上,抬眸看向韩愈之。
“回去告诉他们——朕知道了。”
韩愈之深深躬身:“是。”
他没有问“陛下打算怎么做”,没有问“陛下什么时候动手”,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始皇帝说“朕知道了”,那就是知道了。该知道的知道了,不该问的不问。
韩愈之退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道中渐行渐远。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三壶茶,三盏杯,三份卷宗,三个千古一帝。
刘彻第一个开口。他端起茶盏,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嘴角那抹笑意从得意变成了玩味。
“时间仙子。御王黎灰。灵公主。”
他念出这三个名号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念一份菜单上的菜品名字。可那轻飘之下的分量,朱元璋听懂了。
“咱要灵公主。”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而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生灵之母,掌管生命本源。妹子身体需要这个。”
刘彻看了他一眼,没有争。灵公主虽然珍贵,可他不是非要不可。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掌控暗物质的御王黎灰。暗物质——星际时代最前沿的研究领域,联邦各国还在理论阶段苦苦摸索,这里就有一个活生生的、掌控暗物质的存在。活的。
他转向嬴政。
“陛下要哪个?”
嬴政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他拿起数据板,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
页面上是一幅图像,不太清晰,像是从远处拍摄的。图像中是一个身着蓝色长袍的男子,银发如瀑,面容冷峻,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水雾。
水王子。
嬴政看了片刻,将数据板放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个。”
刘彻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眉毛挑了一下。他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他没有问为什么,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始皇帝要谁,那就是谁。
朱元璋没有看屏幕。他在翻纸质版的最后一页,翻到某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三人之间再没有多余的交流。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说。三壶茶各自凉了,周姐进来换了一次热水,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书房外的廊道里,韩愈之没有走远。他站在月亮门边,负手望着碧潭中的锦鲤,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他在等。不是等三位陛下的答复——答复已经有了,始皇帝说“朕知道了”,那就是答复。他在等的是更具体的东西,比如——三位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要不要华夏上层配合?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不能问,不该问,不需要问。
在始皇帝、汉武帝、明太祖面前,问太多是找死,问太少是失职。他问得不多不少,分寸刚好。这是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的原因。
韩愈之在月亮门边站了很久,直到书房里的灯灭了。不是全灭,是灭了两盏,留了一盏。嬴政最后离开的,他走的时候把数据板带走了,不是带走,是收进了储物戒里。
韩愈之看着那只乌黑的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安静地离开了。嬴家老宅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些在仙境里活了数千年、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仙子们,好日子到头了。
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华夏上层,是因为三位千古一帝同时盯上了他们。而被这三位同时盯上的猎物,从来没有逃脱的先例。
韩愈之走过抄手游廊,经过碧潭,潭中的锦鲤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看了一眼那些鱼,忽然想起一件事——嬴家祠堂里的牌位,从秦非子到秦子婴,三十八位秦君,始皇帝的牌位是第三十六位。现在那块牌位已经不在了,因为它的主人回来了。至于那些仙子的牌位,从来没有人给他们立过,以后也不会有。
韩愈之走出嬴家老宅的大门,坐进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车窗外,京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比三年前更加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