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一战之后,江湖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日子。血影楼的牌匾被摘了,各地的分堂陆续关门,从前那些在暗影楼地盘边缘试探的小门派也纷纷缩了回去。暗七每回从山下回来都要跟轻鸢吹一遍“你是没看见断魂崖顶上被楼主剑气劈出来的那道石缝,这么宽”,一边说一边张开手臂比划。轻鸢每次都面无表情地说“你又没亲眼看见,是你自己编的吧”,然后把洗好的衣裳往他怀里一塞让他去晾。
裴云昭没有去断魂崖亲眼看他决战,但她知道那一定很凶险。因为那天夜里宋亚轩翻墙回来后破天荒地没缠着她闹,只是靠在书房窗前喝了一杯茶,然后安静地陪着她誊完了那天的账本。他走之前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以后江湖上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但她从他的眼底看见了一层极薄的疲惫。他太需要一个了结了——不是为了什么江湖第一的虚名,只是需要一个让她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了结。
宋亚轩伸手把她的算盘拨到一边,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说既然江湖上的事了了,是不是该处理一下你欠我的尾款。裴云昭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了墙,心跳快了两拍。
裴云昭“我欠你的尾款不是早就用账房先生的工钱抵扣了吗?”
宋亚轩本金抵了,利息还没算。”
裴云昭利息怎么算?”
宋亚轩以身相许
裴云昭的脸腾地红了。窗外槐树上暗七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去,正想探下头来往书房里看,被轻鸢一把揪住后领拖了下来。轻鸢压低声音骂他不怕长针眼,暗七捂着嘴笑得贼兮兮的。书房里,裴云昭在宋亚轩含笑的注视下,红着脸轻轻点了头。
新帝赐婚的圣旨在三日后送到了长公主府。传旨的太监还是上次那位年轻内侍,宣完旨后笑着道了喜,说皇上口谕——驸马不必拘泥于身份,江湖中人亦是良配,只要待长公主好,朕便放心。裴云昭接了旨站起来,看着圣旨上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第一次走进浮云茶楼的那个傍晚。那时候她怀里揣着二十块黄金,心里全是恐惧,以为自己只是来找一个能做买卖的杀手。谁能想到那个懒洋洋靠在太师椅上、问她“要杀谁”的男人,会变成圣旨上和她并排写在一起的人。
大婚定在八月中秋。
长公主府里里外外都被轻鸢带着仆役们重新布置了一遍,正厅挂上了大红绸缎,廊下换了新的纱灯,连后院荷塘边的石栏杆都擦得锃亮。暗七被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爬到房梁上挂彩绸,一会儿蹲在院子里搬花盆,嘴上不停地抱怨着轻鸢越来越会使唤人,但每次轻鸢喊他的名字他都跑得比谁都快。轻鸢站在廊下叉着腰指挥他干活,脸上全是得意,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大婚当日,长公主府张灯结彩。裴云昭没有穿宫里规制的那套厚重礼服,而是选了一件月白色绣兰花纹的交领襦裙,外罩大红描金的褙子。轻鸢给她梳头时手一直在抖,簪子插了三次才插稳。裴云昭看着铜镜里轻鸢红着眼眶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背。轻鸢抽了抽鼻子说“奴婢没哭,奴婢就是觉得姑娘今天太好看了”。
宋亚轩难得换了一身正经的大红喜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站在正厅里和宾客周旋时举止得体温文尔雅,暗三和暗五看了差点以为自家楼主被人换了芯子。暗七凑到轻鸢耳边说楼主今天看着像个人了,轻鸢踩了他一脚。
宾客不多——新帝不方便出宫,派人送来了一对白玉如意作为贺礼。暗影楼在京城的兄弟们坐了两桌,浮云茶楼的掌柜也来了。暗一难得端起了酒杯,暗三拉着暗五灌酒,暗五面无表情地喝了一杯又一杯,耳根渐渐红了。
拜堂时,裴云昭透过红盖头的薄纱看见宋亚轩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她太熟悉了——在竹林的马车前接过她,在静安慈雪夜里扶住她,在二皇子府邸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在无数个清晨递给她芝麻糖。她把指尖放进他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送入洞房后,外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宋亚轩掀开她的盖头,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涂了胭脂的嘴唇,每一处都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看一件属于他的东西——他是在确定这一切是真的
宋亚轩公主殿下,”他弯腰凑近她的脸,桃花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你今天很好看。
裴云昭“平时不好看?”
宋亚轩“平时也好看。今天格外好看。”
裴云昭垂下眼睛弯起嘴角。他俯身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