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余波

裴云昭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铺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她发现自己还蜷在宋亚轩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动了动，他立刻醒了。

宋亚轩“还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臂却没有松开，“再睡一会儿。”

裴云昭没有睡。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窗外麻雀在枣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昨晚的事像一场噩梦，但手腕上的淤青和衣襟上那道撕破的口子都在提醒她——那是真的。二皇子死了，被宋亚轩一剑毙命。她闭上眼，还能看见那双泛着油光的眼睛和那张令人作呕的涎笑。

她往宋亚轩怀里缩了缩。他感觉到了，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

宋亚轩“他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裴云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轻鸢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宋亚轩起身去开门，轻鸢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站在门口，眼睛还有些肿，显然是哭过。她把东西放下，看了一眼床上的裴云昭，轻声说

轻鸢“姑娘，我熬了粥，一会儿端过来。”

轻鸢走后，裴云昭换好了衣裳。她坐在床边，宋亚轩蹲下来替她手腕上的淤青涂药膏。他的动作很轻，和之前他受伤时她给他换药时一模一样。涂完之后他握住她的手，忽然开口说了句和此刻的气氛完全不搭的话。

宋亚轩昨天那剑我本来想多刺几下的。”他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一剑太便宜他了。”

裴云昭知道他在哄她。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比谁都愤怒，但他更在意她的感受。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二皇子失踪的消息在京城里传了三天，京兆尹的衙役把城门翻了个底朝天，连护城河都捞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皇帝从一开始的震怒渐渐变成了沉默——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二皇子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不知收敛，就算真出了事，也未必全是别人的错。大晟那边来了使臣催问，皇帝只推说正在全力搜寻，把人先打发了回去。

裴云瑶在公主府里等了三天，没有等到二皇子的任何消息。她并不着急——她本来就不在乎那个男人的死活。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那天晚上在朱雀街口看到的那个戴帷帽的女子，到底是不是裴云昭。如果是，二皇子的失踪一定和她有关。如果不是，那她也要查清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坐在妆台前，慢慢拔下头上的珠翠，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削瘦的脸，忽然想起裴云昭从前在宫里的样子——温顺怯弱，与世无争，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如今这株野草不但没死，还攀上了一个敢在京城街头策马的男人。裴云瑶扯了扯嘴角，铜镜里的笑容冷得像霜。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她要让那个女人知道，就算从静安慈的河里爬出来，也逃不掉该受的罪。

第二天一早，裴云瑶的贴身老嬷嬷便带着她的密信进了宫。信是写给皇后的，只有寥寥数行：五公主未死，现身京城，与江湖人士往来密切。二皇子失踪一事恐与她有关。女儿恳请母后派人暗中搜查京城，尤其留意城南一带闲置宅院。送信的老嬷嬷是皇后当年陪嫁进宫的心腹，在宫里熟门熟路，从侧门进去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把信递到了玉华殿。

皇后拆开信看完，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恨。裴云昭不但没死，还敢回京城。二皇子失踪的事也跟她有关。瑶儿替她嫁到大晟受了那么多苦，如今二皇子又下落不明，瑶儿下半辈子该怎么办？而那个贱人不但活着，还在京城里大摇大摆地过日子。皇后把信纸攥在手里攥了许久，然后唤来红袖，让她去京兆尹那边传话，就说宫中接到密报，有可疑人员在城南一带出没，请京兆尹配合宫中禁卫暗中搜查。她没有直接提裴云昭的名字，因为皇上已经说过不必再追查五公主的事。但她有的是办法绕过皇上的话，让人把城南翻个底朝天。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暗一耳朵里。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递出来的话很简短：皇后已命禁卫暗中搜查城南。暗一没有多问，直接去了宋亚轩的书房。

宋亚轩正靠在太师椅上翻看暗三从北边堂口送回来的账目。裴云昭坐在旁边的书案前誊一份上月各地分号的支出明细，听见暗一进来便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心里便沉了一下。

暗一把宫里和公主府的动向一五一十地禀报完，宋亚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翻账页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把账册往案角一搁，抬眼看向暗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宋亚轩既然她这么想置云昭于死地，那就没什么好留的了。”

裴云昭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看着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知道裴云瑶不会罢手——二皇子已死，裴云瑶既没有丈夫可以倚仗，也不打算回大晟，留在京城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裴云昭揪出来。只要她还活着，只要皇后手里还有禁卫可以用，这场追杀就不会结束。她不想死，也不想一辈子戴着面纱躲在院子里不敢出门。可她也不想让裴云瑶死——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裴云瑶毕竟替她嫁去了大晟。但她也知道，裴云瑶这次往宫里递信，已经不是单纯的保命反击，而是要借皇后的手把她逼上绝路。她没有再往下想。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看着宋亚轩，声音很轻

裴云昭“这件事不用告诉我细节。”

宋亚轩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不是因为裴云瑶要死了，而是因为她骨子里不是那种能以牙还牙的人。她可以在金殿上编谎话骗过满朝文武，可以钻狗洞找杀手做交易，但她做不到亲手把刀捅进裴云瑶的胸口，哪怕那个人三番两次想置她于死地。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宋亚轩我来处理

他派的人不是暗一——暗一是跟在裴云昭身边的护卫，暗三、暗五和暗七也都有各自的任务，在皇后的禁卫全力搜查城南的当口，他需要他们守好这座宅子。他从暗影楼调来的是暗九——一个裴云昭从未见过面、也没在档案里留下过执行记录的杀手。暗九擅毒，更擅长在无人察觉时把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宋亚轩交代她的话很简短：要干净，要安静，不要像杀寻常人一样动刀。

两日后深夜，公主府。裴云瑶坐在妆台前，今晚她心情不错——母后下午派人传了口信，说禁卫已经在城南搜了好几处宅院，虽然还没有找到人，但搜查范围正在缩小。她相信用不了多久，裴云昭就会被从某个角落里揪出来。她对着铜镜慢慢梳着头发，想着等那个女人被押到她面前时，她要说些什么。要问她那个男人是谁，要问她二皇子是不是她杀的，要问她从静安慈假死脱身是谁帮的忙。问完了之后她要把这些答案统统告诉母后，告诉皇上，告诉全天下——五公主裴云昭不但没有死，还勾结江湖匪类杀害了大晟皇子。到了那一天，谁都保不住她。

梳完头发，她吩咐老嬷嬷去沏一壶安神茶。老嬷嬷很快端了茶进来，她接过来喝了几口，觉得味道有些陌生，比平时的安神茶更苦一些。她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这些天她心思太重，可能是嘴里发苦。喝完茶后她觉得有些困，困意来得很自然，像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她把茶盏搁在床头小案上，侧身躺下，老嬷嬷替她掖好被角吹了灯。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刻还在想，明天母后的人会不会搜到那个女人的藏身之处，然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一早，老嬷嬷推门进来伺候她起床时发现她还保持着昨晚入睡的姿势，盖在身上的被子纹丝不乱。老嬷嬷轻轻唤了两声公主，没有人应，她凑近一看，才发现裴云瑶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已经没了呼吸。太医来看过之后战战兢兢地回禀说是心疾猝死——四公主本就体弱，丧夫之痛加上连日操劳，心力交瘁，不幸猝亡。只有老嬷嬷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不相信公主是病死的，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昨晚那壶安神茶里什么都没有，是她亲手沏的，同壶的茶她自己也喝过。太医验过茶，没验出任何毒物。

消息传进宫里时皇后正在用早膳。她听完红袖的禀报，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然后她站起来，把满桌的碗碟全部扫到了地上，碎瓷和汤羹溅了一地。她踉跄着退到墙边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去，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保养得宜的皮肤被狰狞的表情撕裂了所有端庄的伪装。

皇后瑶儿——”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我的瑶儿不会就这么死的。是裴云昭——一定是她！去给本宫查！把那座城里所有跟她有关的人都给本宫抓回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红袖跪在地上不敢动。等皇后喊完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四公主死前收到过一封从宫里送出的密信，但信已经找不到了。皇后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皇后什么密信？本宫没有给她写过密信。

皇后慢慢站直了身体。她忽然意识到——那封信是假的。不是她写的，却用了她的笔迹和火漆。有人能拿到宫里的信封，能模仿她的笔迹，能在公主府来去自如地杀人，还能在杀人之前让瑶儿以为母亲在保护她。而这个人，和帮助裴云昭假死脱身的人，是同一个。她忽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不是愤怒，是恐惧。但她很快把那股恐惧压了下去，重新挺直了脊背，整理好自己的衣襟，脸上的狰狞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把这些碎瓷收拾了，”她转头对红袖说，声音已经平稳下来

皇后再叫人去查，查不到就继续查。本宫不信她永远藏得住。”

城南宅院里，暗九无声无息地掠回书房向宋亚轩复命。她说事情已经办妥，太医验不出任何痕迹。宋亚轩点了点头让她退下，然后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裴云昭正蹲在忍冬藤下给一盆兰草浇水，轻鸢在旁边择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菜市上的白菜比昨天贵了两文。阳光穿过枣树枝叶洒在她身上，把她素灰色棉袍上的皱褶照得柔柔的。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宋亚轩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今天早上她端进书房的茶比平时苦了三分，那是她走神时才会犯的错。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去打扰她。有些账总要有人来替她算，她不问细节，他就不说。